新書推薦:

《
多头政体——参与和反对(汉译名著18)
》
售價:NT$
286

《
政治经济学(汉译名著18)
》
售價:NT$
592

《
国内外高句丽渤海墓葬研究文献目录
》
售價:NT$
918

《
中国书法分体史(函套版)
》
售價:NT$
3203

《
唐代官制:官吏体系与机构运行
》
售價:NT$
551

《
超简单的量子力学 波粒二象性 量子隧穿效应 不确定性原理 量子纠缠 一小时掌握描述微观世界本质规律的
》
售價:NT$
184

《
隋唐五代史(图文导读版)吕思勉历史著作集 精装 全2册
》
售價:NT$
1163

《
彩虹:从神话到数学(启蒙文化数学译丛)
》
售價:NT$
551
|
| 編輯推薦: |
|
春树近年来都没有新作面世,这是全新短篇小说集
|
| 內容簡介: |
80后女作家春树的全新短篇小说集。这是一本由17个短篇小说组成的短篇集,是由每篇的写作顺序来排序的。有别于一般的短篇集的写法,这里的每个主人公都有类似的身份,尽管用了不同的名字,但你可以将她们视作同一个人,用不同的视角在描述和阐述她们眼中的柏林和其他地方,以此来展现她们的内心世界。主人公没有变化,但配角各不相同,有喜欢骑自行车游荡的热爱时尚的老爷爷,有放弃本职工作另寻它路的音乐家,有来自东欧的小时工,有来柏林三十多年的土耳其大妈。他们同样有着丰富的人生境遇及复杂多思的内心。故事的环境也不仅仅发生在柏林,它还发生在威尼斯、北京和山东城镇,它们同样是整本书不可或缺的整体脉络中的一环,这意味着主人公外在生活版图的扩张和回归。 这本书就像一个圆,每个短篇都像一颗珍珠,最后它们串起来,是一个整体的存在。就像舍伍德?安德森的《小城畸人》是由25个既独立成篇又相互联系的部分组成一样。或者说在这本书里每个短篇都是一棵树,最后组成了一片森林,这片森林就是作者眼中的世界。其实是有关内心思绪的世界。
|
| 關於作者: |
|
春树:作家、诗人,1983年出生,代表作《北京娃娃》《春树的诗》《乳牙》等,其作品已在全世界二十多个国家出版。2004年2月作为中国80后代表作家登上《时代》周刊亚洲版封面,现居柏林。
|
| 目錄:
|
目
录
001 北方天使2
013 普通生活
033 月圆之夜
045 感恩的心
053 北方天使
077 回 乡
091 琥 珀
107 温柔的战争
119 敲开天堂之门
129 你想阅读诗歌吗
139 覆盖孤独
165 在威尼斯
177 倾 诉
191 公共汽车司机
205 暗夜回声
227 我心依旧
251 美 雪
|
| 內容試閱:
|
北方天使2
小姨从大学放暑假回来,帮她姐看孩子。孩子才六岁,刚上一年级。 孩子就是我。 她一边在院里洗衣服,那边晾着白色的床单,收音机里放着音乐,从大开着的窗户传了满院:“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 小姨黝黑健美,个儿比我妈稍矮一点,正在省里上农业大学。她每年寒假暑假回来,有时候住我家,有时候住姥姥家。姥姥家一共六个孩子,我妈是老大,下面四个妹妹一个弟弟。我舅舅正在上高中,住姥姥家,小姨上大学,其余的都嫁到了附近的几个村,离得最近的也就是我妈了。 这次回来,小姨给我带回一个洋娃娃,这是个稀罕物,村里没几个孩子有洋娃娃的,晚饭后,几个耍得好的都来了我家,每个人都要抱一抱。 我们谁也没见过这个漂亮的东西,她们几个都很羡慕我。小姨让我搂着洋娃娃,在我家的蔷薇花下给我拍了几张照片。我的嘴里还嚼着小姨带回来的口香糖。除了家里开百货店的明丽,没有谁比我更洋气了。朵朵也来了,她也抱了洋娃娃。
我经常去找朵朵玩,平时没人理她,我就经常找她玩,我们离得近,她家就在我家前头左手边上。 她跟爷爷一起住,她爸喝酒喝死了,她妈改嫁,听说在山西,离得老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撇下她跟她爷爷两人过。她爷爷没钱,是个枯干老头儿,爱侍弄花草,无论啥时候上她家,院里都有正在开着的花。他们的日子过得特别紧巴,他们家连电灯都没有,安不起。我妈说,他们家一个月才用二两灯油。朵朵的衣服从来都没合身过,都是东家西家送她的。她也不爱干净,有点野,爱跟几个小子一起玩,在班上也不好好学习,学习成绩差,叫人嫌弃。住在她家东头的雪莉妈总是说这小嫚儿,够皮的。
小姨很时髦,她烫了个爆炸头,还穿了条黑色健美裤,她性格火辣,跟人说话也爱吵吵,爱笑爱闹爱玩,有时候我妈跟我生气时就会说,你这脾气,赛你小姨! 我也就不说话了,小姨还是全家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 有时候更是说我性格随我奶奶。我奶奶跟我妈不对付,两家挨着,可俩人性格脾气不投缘。我妈总是跟我说我奶的坏话,所以当她说我性格跟我奶一样时,我也只好闭嘴认输。
我去朵朵家找她,说咱们一起去俺姥姥家洗澡吧。她高兴地说好,大半年没洗澡了。我姥姥家就在村东头,走几步路就到啦。沙路也被阳光晒得发烫,我们的塑料凉鞋都要晒软了。姥姥早就在房前的水泥地上给我晒了一大盆水,滚烫的阳光晒了一上午,正好能洗澡了。我用手摸了摸水温,暖和极了。我先跳进了水盆,洗了一会儿,自己出去了,才让她进来。她盯着我的腰看了半天,诧异地说,你这皮,怎么这么黑。我一看,果然,腰上比身上其他地方还黑。我嘿嘿笑着,说我本来就黑。再一看朵朵,细皮嫩肉的,白得像牛奶,阳光下头发竟然像金子一样闪亮。真看不出来,她在那些破烂衣服下面居然藏着这么好的一身皮肤。我隐约觉得,朵朵是个灰姑娘。 洗完澡,我们又一人摘了一朵蔷薇花,手里拿着嗅。 朵朵突然对我道:你知道吗?这个可以塞进那里,香香的。 我就学着她,把花瓣揪下来,塞到尿尿的地方。没一会儿,就想尿尿,花瓣全掉了。我们看着彼此的脸,突然一阵大笑。我忍不住跟小姨说了这件事,小姨刚开始还忍着,后来就哈哈大笑,说我们真是小女孩儿。
我问朵朵,你想不想你妈。她说想,咋不想,俺娘说春节回来,她再不回来,俺都记不清俺娘的模样了。
冬天,我的记忆里是我和我妈一起吃饭的画面。那时候,我妈做好饭,就叫我上厨房一起吃饭。一个小木桌,两个小折叠椅,灯光下我俩头挨着头坐着,一盘炒白萝卜,一盘炒土豆,一沓白菜帮子当咸菜,两个馒头,我还特别爱喝我妈熬的花生碎米粥。 吃完饭,我又上炕写了会儿作业。睡前,妈把明天我要穿的衣服都拿上炕边,压到被下面,明天早晨起来衣服就会暖烘烘的。睡前,我又吃了一个苹果,也是我妈提前放在炕上暖和过的。 早晨起来窗上结满了冰花。赶紧起来穿衣服,喝碗粥,就着馒头吃几口,妈妈又给我递来一杯麦乳精,然后我们就分头出门。我去上学,她去乡上上班。 我常跟二妮、明丽、娟娟、云姿一起结伴上学。有回正爬坡的时候,明丽看二妮脖子上一层灰,笑她多久没洗澡了,大家都笑,二妮不好意思地说,“挡风,还暖和”,正好一阵风吹过来,漫天的黄沙扬了起来,我们一边笑一边捂着鼻子,就快要笑岔了气。二妮和明丽是一家人,长得不像,明丽长得漂亮,二妮土气,别人都偷偷说二妮是他们家里抱来的,两人倒是很好,老是在一起,衣服也看不出来谁的新谁的旧。
每年冬天,我家外面的放柴火的棚子,都会来一个疯子。她一身黑衣服,破破烂烂,大老远就能闻到一身臭气,看不出年纪,有时候觉得她六十多了,有时候觉得也才三四十,脸上都是黑灰。她窝在我家的棚子里,似乎要在这里过冬。我听我妈跟街坊邻居聊天,她们都说要把她轰走,要不然她就赖在这里不走了。我妈不忍心,天寒地冻要她上哪去啊,还给了她一条旧被子。她家在哪?为什么出来流浪?她没有父母吗?这种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呢?我有一百个疑问,没有一个能得到解答。 天儿好的时候,那个疯子就出来晒太阳,跟一个少了鼻子的村里老头儿坐在一块儿。那个老头的鼻子没了,鼻子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洞,看起来怪吓人的。到底是什么病?我完全不知道,也没有问过大人。 他们静静地坐着晒太阳,无话,倒也相安无事。 星期天,有时候我上我妹妹家,有时候我妹妹过来姥姥家。她家离着我们村有两里地,那个村比我们村穷。村里的地也坑坑洼洼,常年积水。我妹父是电工,脸长,黝黑,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我妹带我去地里,我们走到村头的大路上,看到一个比我们高一点的男孩,她跟我说,他很快要上北京了,家里人在那里。他手也不好,有六指,好像要给切了。我攥紧我的手。我的右手大拇指,也跟别人不一样。从小我就知道。我妈也要带我去北京做手术。她带我上去,跟那个男孩打了个招呼。 “你要上北京?” “嗯。”那男孩有点羞涩,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们便走了。二姨和姨父正在地里忙活。 爸爸是严厉的。他也只有在寒假和暑假才回来,有时候还不一定。每次回来,他都会带两袋巧克力,一袋黑色的,一袋白色的。我总想多吃几块,他就嫌弃地看着我,知道我无法抗拒巧克力的诱惑。 每次他待不了多久,就又回北京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北京具体干什么,只听说在当兵。 村头的小军跟我吵架时说,他二舅是警察,我说我爸是解放军,两人争了半天,也没争出来谁更厉害。 我还会弄混,解放军跟警察是不是一回事? 我的脑袋想不清楚这些事,只知道我爸不在的时候,我也没少什么。还有我妈,我姥姥,我妹妹,还有很多姨姨和姨夫。我表哥波儿也住得近,就在我家前头。另一个表哥在西边的村儿,离得远,就没我和波儿哥感情好。 朵朵的妈真的回来了,脸涂得很白,大红口红,真时髦。我们都替朵朵高兴,她妈要在外面过得好了,不也能多给朵朵点钱,让她和爷爷过过好日子吗?她没待几天又走了,又留下朵朵和爷爷相依为命。
第二个冬天,有天晚上,小姨跟我说,晚上你去姥姥家住吧,你妈要……生孩子。 第二天我下学回家,看到我家院子里的小沟渠正有条淡淡的血水,已经结了冰。吓了我一跳。我不知道生孩子还要出血。 弟弟长得很瘦小,我妈很心疼他。她跟我说我奶的坏话,我奶说,“这孩子看起来太小了,怕是养不大。” 听得我也很生气,就好几天不给我奶好脸色。 我有了个弟弟,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别人家都只有一个孩子,雪莉妈就是管计划生育的妇女主任,她跟我妈也挺好,这事不知道她管没管。刚开始有点担心,有了弟弟,我妈会不会就对我不好了?村里的娟娟就是,她瘦瘦小小,也不爱说话。每次碰见她,她总是背着她弟弟。听说他们家打她,对她不好。要是有人问她,你们家对你怎么样?她就一脸不高兴。 好在我妈对我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她忙了不少,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能跟小姨一起睡在西屋的床上,小姨回城上学了,我就自己睡在西屋,晚上冷,只能在被窝里放个暖水袋。我妈和弟弟睡在东屋的炕上。
一岁多时,我爸回来带我弟去北京上托儿所,家里又只剩下我和我妈两个。我又可以跟我妈一起睡床了。
妈带我去北京看手。我们是坐着她厂里的卡车去的。配件厂要去北京跑业务,顺便带上了我们。到了北京,去医院,拍片子,医生跟我们说,孩子年纪还小,以后骨头发育好了再决定吧。 我很失望。我妈想安慰我,就带我去喝酸奶。那条街旁边就是北海公园,离我爸的部队很近。街上有一个室内的菜市场,里面有北京瓷罐酸奶。我喝完一瓶还要喝,我妈就不让我再喝了。 上课的时候,我还会只举左手,不让身后的人看到我的右手,我的大拇指跟别人不一样,多了一块,像个小元宝。 “这是妈给你生的记号,怕你走丢了。”我妈这么告诉我。 我身上还有两块胎记。“那也是怕你走丢了。”我妈说。
“没事儿,不妨碍吃不妨碍喝,你就想,你跟别人不一样。”小姨跟我说,“我个儿还矮呢,我原来也有点介意,后来我就想开了。” 我头一次听到,原来跟别人不一样也可以不当回事。
我羡慕起那个在我妹村头儿遇到的男孩,他肯定已经做了手术吧?那他以后就跟正常人一样了。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跟正常人一样呢。 我再也没有遇到过他,也许他已经到北京上学了。 北京,在我的印象里,有好吃的好玩的,也有好看的。就是没有我们这里风景好,看不见山,看不见河,也没有这么多玩伴。我渴望上北京上学,大人都跟我说,我过几年就要上北京了。三姨跟我说,上了北京,你就能跟你爸爸在一起了。你们全家就要团聚了。“你上北京前,我给你买个新的铅笔盒。”我有一点期待,可我现在就很好,“有你们啊。”我说。
我期待着新铅笔盒。肯定是全自动的那种吧,塑料的,有个吸铁石,打开以后,什么都有,铅笔、橡皮、尺子,每种文具都有专门放的空间。 不知道为什么,我去北京的时间又往后推了一年。再过一阵儿吧,过一阵儿再上北京。我妈已经去了北京,我在姥姥家住了半年。 1992年的春天,我九岁了。姥姥带我摘槐花,她旁边的老太太,我得叫姨姥姥。 “明明多大了?” “有九岁了。” “啥时候上北京?” “可不说呢,快了啊,没几个月了。”我听着她们说我的事,像听着别人的故事,我发现,一个人对于自己的未来,毫无掌控力,只能由着别人决定。就比如什么时候去北京,去不去北京,都由不得我说了算。如果要我自己选,才不想去北京。就留在家里多好,有我妈,我姥姥,我的姨姨,这样的生活多好啊。可我也想要三姨送我一个新的铅笔盒。 晚上我就吃到了槐花饼、槐花包子,是小姨和三姨帮着一起包的。
朵朵听说我要走了,晚上来了我姥姥家。姥姥姥爷都让她留下来吃饭,吃完饭,我们坐在房前,听着蟋蟀叫的声音。一想到我走了,朵朵又没人玩了,我就有点怅然。天很蓝,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朵朵跟我坐了一会儿,也就走了。走之前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她走出大门,我才张开手,是一块橡皮。我举起来凑在鼻子边闻了闻,一股蔷薇花的香味。 我去北京前的那个晚上,吃完饭后,我刚钻进蚊帐,就看见三姨神秘兮兮地向我走过来。她轻轻地将蚊帐拉开一条缝,说有话要跟我说。 “这是三姨送给你的铅笔盒,你以后到了北京,要好好学习。好好照顾你妈妈。”我赶紧坐起来,把身子伸出蚊帐。啊,是个铁的,不是塑料的,我大失所望。但我不想让三姨看出我的失望,就“唔唔”地应承着。“快躺下吧,赶紧睡吧。”三姨摸了摸我的头发。我又钻回蚊帐,带着对于明天要上北京,要见到父母和弟弟,要开始新生活的期待,很快就睡了过去。 到了北京,我开始了新的生活。我的“家”从一个大家族,缩小成为我、我妈、我爸和我弟四个人。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和我妈在家住,我爸带着我弟住军营,周日我们再相聚。我生活的空间缩小至家和学校,以及周日的军营。我的农村、我二姨家、四姨家,都变得可望而不可即,只能在每年寒假或者暑假再回去了。
每当累得不得了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浮现出的是童年小时候在农村,我家院子夏天的夜晚,小小的蔷薇花爬在墙上,风吹来,呵,眼前就仿佛掠来一股风。
普通生活
“这么长时间了,你都没试着过一种普通的生活。你太骄傲了。我感觉你在柏林就像住在岛上——你自己家的小岛。可能是克尔给你创造出来的。你应该跟这个社会有联系,柏林也挺有意思的,可能很多地方你都没有去过呢。你要好好学德语,一礼拜去两次,认真上课。然后你去找份工作。”兔子坐在我对面,有点艰难地说着汉语。我们坐在河边的一家咖啡馆外面吃早餐。昨天在接到我的短信后,他约我在这里见面。 “你以前太残酷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他有那么多怨言,我那时候觉得他挺可怜的。我理解他为什么要跟你离婚。其实你在伤害你自己。你所有的伤害最终都落到了你自己的身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回中国吗?还是在柏林生活下去?” “……我不知道。” 我喝了口咖啡,正想站起来上厕所,突然右边小腿一阵刺痛。我意识到我被黄蜂蜇了。今年柏林干燥,黄蜂出奇地多。我忍耐着那股尖锐而奇痒的痛,等着它平息下去。 兔子帮我向服务员要了一块冰,让我敷在黄蜂叮的包上。“也好,你终于有机会过一种真实的生活了。你要每个月自己付房租,你所有的钱都要自己去挣。你一直觉得自己是天才,一直不学德语,你真的一直都在做梦。”兔子看着我感慨万分。 喝了一口咖啡,他突然笑起来:“真有意思,我想起来那时候在中国,我们的情况正好相反,那时候是你不理解我想家……” “是啊……”我有点哽咽,“时间过得真快。” “我们都是没有家的人了。” “什么?”我露出惊恐的表情。 “那时候我老说,我爱德国,后来回到柏林,我才意识到,我不爱德国。不,不是说我不爱德国,而是不再是那种‘爱’了。” 哦,原来他说的“家”指的是“国家”。想起以前我和兔子总是因为“中国”和“德国”吵架,我不禁啼笑皆非。但我真的是没有“家”了啊,这么一想,我的心情又沉重下来。 “我以后再也不能想去哪就去哪了,我没钱了。我再也不能想去巴黎就去巴黎了。”之前我觉得还有可能搬到巴黎或者纽约,我发现自己很傻,这简直是痴心妄想。倒也不是说在巴黎和纽约生活的人都多厉害,没钱没名的也比比皆是,只是总得付出代价才能住在那里。 我对于再奋斗一次再经历一次从无到有的过程已经害怕了。不敢再去追求了。没什么劲,提不起精神来。这跟年龄也有关系吧,如果还是二十岁,我不会这么担心。
结账时,我说我来吧。“三十。”我对女服务员说。 “知道怎么用德语说吗?”兔子看着我。 “Drei?ig.”我犹豫了一下。 “看!你会说。下次你就说Drei?ig,你要学会开口说话,跟其他人交流。”
一礼拜,我都小心翼翼地对待克尔,生怕让他不高兴。这种体验我从来没有过,和一个对自己冷漠的人朝夕相处,还不能生气不能流露出埋怨之情,这简直是讨好,这种卑微劲儿简直让我想到旧社会。 送完孩子上托儿所,他直接去了健身房。直到下午快接孩子时才回来。 他不在的时候我一人在家,看看电脑改改小说,洗洗澡发发呆,有时候跟小玉打打电话,她打给我。她是我在柏林交到的朋友之一,她有两个孩子,完全顾不上创作了,经常忙得不可开交。我的处境难免让她居安思危,她是个以家庭为重的江南女子,家庭和睦才是她真正的追求。 克尔坐在书桌前,背影坚硬得像堵墙。我泡了壶咖啡,给自己倒了一杯,想了想,又给他倒了一杯,端到他面前:“喝咖啡吗?” “谢谢。”他抬头看了眼咖啡。
往事如云烟。过往的爱恋都消散了。我真想大哭一场。泪水涌出眼眶,又生生憋了回去。 我翻了翻手机里的照片,怀孕前、度蜜月、怀孕期间、生了孩子以后……一直翻到孩子半岁时我带回北京戛然而止,我不想再看下去了。这三年,我没什么长进,德语没学会几句,法语也是,写了一本长篇还没有出版。诗写了一些,短篇几乎没写。心情忽高忽低起起落落,基本上都是回国前高,在国内达到高潮,回到柏林以后直线下降。 我到现在都没有适应当一个母亲的身份。克尔不想再等我了。每个人的耐心有限,他也是。我不会再遇到爱情了。想到这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更可怕的是,我不再年轻了。我想写的小说还没写出来。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江郎才尽。换句话说,我完蛋了。 奇了怪了,在他说我们当“普通朋友”以后,我突然爱上了他。没想到啊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招。尤其是几天之后我收到他委托的律师的律师信,我更服了。那封信贴的邮票上是一个胖乎乎的大熊猫,印着国际非营利组织WWF的字样。信的内容词简意赅,翻译成英语就是“您的丈夫委托我们来处理与您的分居与离婚事宜,请您于9月15日来我们的事务所一起咨询。请让我们帮助您。” 我操,丫真行!
我完蛋了,我完蛋了。不管干着什么,我总是突然想到这句话。有时候我得紧紧咬住自己的下颌,怕它们从我的嘴里出溜出去。 面对我要离婚的这件事,我的朋友们表现出了各自的态度,到后来我已经懒得再跟她们说。每说一次都要解释一番,她们的追问让我不得不面对我自己都不清楚答案的问题。尤其是王婧,她居然建议我看看后宫电视剧,学学如何取悦男人。虽说现在不是封建时代了,可你也太不上心了。隔着手机屏我都听到她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我是没她那么上心。所以现在这样也是理所当然。这样才公平嘛。 我觉得我完了。带着哭音,我实在是无法再表现坚强了。 把孩子带回来,在哪结的在哪离。这才是你。管他什么德国法律呢。她又打来一行。
我开始上网查如何带猫回国,如何免隔离。破事真多,从北京搬到柏林时,根本不需要隔离,我们直接就从机场把猫带回家了。又上app查了查银行卡里的钱,还不到两万,光带猫回国就差不多要花光了。 我头疼欲裂,不知如何抉择。为什么没人替我生活?如果有人替我做选择就好了。那我就不用亲自做选择了。也不用承担什么责任和后果。
像开了另一只眼,我留意起生活里此前没注意的东西。比如,别人的生活。 我另外几个朋友的生活也费琢磨。与我相同,她们都结了婚。两个是离了婚的,都是女强人,早年就出了国,有自己的事业,能干、好看、有钱。结了婚的最有意思,有的生了孩子,有的没有。 小柳是坚决不生孩子的,早早就在中国的二线城市买了房,后来和男朋友结了婚。她结婚既让我惊讶又不完全出乎意料,她不像我一直以来都喜欢过一种类似于“江湖”似的人生,对主流生活模式没兴趣。她除了写作上奇峰突起,生活上是非常谨慎,可谓保守。这是个人性格,也可能是种自我保护——前几代女作家形形色色但基本都达不到社会评价体系里的幸福给了她们一种深切的忧虑。如今她衣食无忧事业发展良好,她并没有费心追求过名利,名利自然而来,她是有才的。清醒的性格和稳重的举止也能防止她在名利面前膨胀自大引起下滑。小柳担忧的是万一有一天她老公也要求生孩子,他们可能就不得不离婚了。这对于未来的担忧让她像笼在玻璃罩里,对什么都提不起劲。那她为什么结婚呢?还不是对世俗生活的妥协,不想当大龄女青年面对他人的眼光。 我真希望当年我结婚的时候我父母阻拦我啊!可是他们太好了,他们只希望我幸福,只要我做的决定,他们从来都不干涉。 小柳在对面痛心疾首地说。 我也苦笑一声,没人替我们做决定!其实还是咱们自己有弱点,才会受控于人。
亲,我要来柏林了。可以让克尔帮我订几张戏剧演出的票吗?去年我在柏林看过一场小众戏剧,特别好。 我迫不得已跟克尔说了赵安洁的愿望。 没问题。我帮她查。 最近查到《欲望号街车》,赵安洁要了六张票。克尔问我要不要给自己也订一张?算了吧。我恹恹地说。赵安洁明明知道最近我和克尔在闹离婚,怎么还要让克尔替她办事?我有点不舒服,很想直接告诉赵安洁这次不是我在耍情绪,是克尔真的想跟我离婚了。喊“狼来了”太多次,这回狼真的来了。
两礼拜过得很快,到了见律师这天。 那天我穿了一条黑色连衣裙,还穿了条黑色丝袜,出门才发现阳光灿烂,晒得发烫。四十分钟的地铁我们一直保持着沉默。他坐在我对面,衣服紧紧拘在身上,明显紧了。律师是位五十岁左右的女性,为了我,用的是英语。有个词我没听懂,问克尔,克尔用英语给我解释,没有用汉语。这是在避嫌。 出了律师事务所,我很想喝一杯咖啡,又有点饿。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还跟家旁边的意大利小饭馆吃午餐,中午套餐不贵。我打算坚强一点,可是吃着吃着就哭了。有几个路人好奇地打量着我,我假装没看见他们的打量。瞅了一眼克尔,他有点坐立不安,对我这种直白的情绪表达不适。我们一人喝了一杯干白,配着海鲜意大利面,饭后,服务员还给我们送了两份免费的甜点,提拉米苏。克尔没要,我一个人把两份都吃了。
我主动承担了接宝宝下课的任务。他懵懂无知,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几次在院里碰到一个个子不高、棕色鬈发带着孩子的女人,她常满脸愁苦,听到我打招呼脸上才挤出笑容。我熟悉那种笑,她把自己的生活暂时放到一边,努力想要回报友好。一瞬后她又恢复成愁苦的样子,因为生活太坚固了,哪怕只是暂时抛开一刹,也是很费力气的。 走在路上,看到独自和孩子在一起的男人或女人,我脑子里都会想一下“他们是不是单身母亲或父亲?”以前这念头从来没出现在我脑海里过。总没想过有分裂的家庭。虽然柏林的离婚率也不会低。 奇怪,路上的人看着都比我幸福。他们无忧无虑,不复沮丧的样子。我以前怎么会觉得柏林的人都愁眉苦脸呢?对了,是因为那时候我心无旁骛,觉得自己很牛逼,觉得大部分人都不如我。 我特意从教堂那一侧的地铁口出来,想看看那座教堂。它给我安慰。夜空是深蓝色,风很轻柔,这是一个干燥而温暖的秋日的夜晚。我坐在教堂前的长椅上,又忍不住流下泪来。不,我不能在路上哭,虽然这时候没什么人,我也不想让人看到我哭的样子。 我接着往家的方向走,边走边流泪。进院子,听到邻居家在吵架。我拿出钥匙打开门,跟孩子和他说:“我上个厕所!”就冲进厕所把门关上,眼泪唰一下流了出来。 表演真难啊。演一个低眉顺眼的人真难啊。
我变成了间谍,头一次想查克尔的手机。他手机晚上都放在厨房边上的插座充电。我可算明白什么叫“偷偷摸摸”了。晚上克尔睡了以后,我正打算也关灯睡觉,一眼看到了他的手机。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有好几条微信,是我们一个共同朋友发给他的,全是英语对话,类似于你原来性格就很执着,以前你执着于××,这一段没有看到,从第二段开始看大意是现在你又×××。看起来是她在苦口婆心地劝克尔不要跟我离婚。 接下来一条是她说OK,可能是克尔跟她说了些什么。这我不可能知道内容。 我放下手机,心跳不已。我早就跟那朋友说过,不要跟克尔说这件事,没想到她还是说了。而且还遭到了克尔的拒绝。克尔拒绝了我。他们都没跟我提到这件事,就像没发生过。我也不可能跟他们提。 人与人之间真奇妙,发生了什么就像没发生过,有时候没发生过的反倒像发生过了。 以前我有个朋友也背着我求过我的前男友兔子,她上Facebook联系到兔子,跟他说不要离开我。兔子后来怒气冲冲地跟我说起这件事,我还蒙在鼓里。知道后我又急又气,半年没理她。
一切都在变化,没有什么是不变的。跟我们处得很好的邻居要搬家了,街头的咖啡馆、二手家具店也偶有变动,就连馅饼的托儿所也搬过一次住址呢。馅饼已经从托儿所里最小的孩子一跃成为最大的,如果我们的感情不变还继续在柏林生活,就得给他找个幼儿园了。 我对邻居女人说了我们要离婚,“Oh,fuck”她说。晚上,我发现她送了我一包红色万宝路,就放在我院里门口的晒衣架上。 “把生活理顺。”我的出版商叮嘱我。 我理不顺了。我告诉出版商。
“真的。他答应过我,不和你离婚。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以你的性格,肯定会在生完孩子以后作得昏天黑地,那时候我就怕他会在你异国他乡举目无亲的情况下离开你。所以我那时候就一定逼着他答应我,无论什么情况都不和你离婚。” “他答应过我的。真的。”王婧又在微信里絮絮叨叨了。 比起我们的婚姻破裂,她似乎更在意克尔的没有信守“承诺”。 “他不是一直说不想离婚的吗?”
克尔说我们还没有达到爱情的第二阶段,第一阶段的迷恋期已经过了。我问他第二阶段是什么,他说就是互相支撑,过一种“成人生活”。我哑口无言,“成人生活”不就是以前的我们竭力避免的那种生活吗? “我希望你能独立。” 我又哑巴了。
我之前是善于逃避,我爸死的这件事,我一直想找医院问个清楚。有一阵我甚至挺羡慕那些医闹的,我怎么就不能在地上打滚儿、在门口拉横幅呢?我做不出来这些事,只好逃避,远远逃开平安大街,直到逃到柏林。 正是逃避,让我在父亲去世之后匆忙嫁给了克尔,克尔是当时我能选择的最佳结婚对象,现在他看起来像个陌生人,尤其是在注视着他的眼睛时,我发现我完全不了解他。
趁他出差,我开始收拾衣物,不再需要的都放进垃圾袋,有些根本送不出去的直接扔到了垃圾箱。还有一些,等着朋友来家里挑。我点上一根邻居送我的烟,像将军巡视疆土一样到处巡视,又像敌军即将攻城即将丢盔卸甲一样焦虑且悲痛。最后我的目光停留在洗手间婴儿尿布台下面的那个白底红花的瓷花瓶上。这是我们结婚时,克尔的朋友送的,馅饼半年前玩耍的时候把它打破了,就一直放在那里,谁也没碰。动过几次修的念头,也因不知道在哪里找工匠耽搁下来。我定了定神,走回屋将烟掐灭,双手抱起花瓶,在分类垃圾箱前踌躇了一下,扔进了“不可回收杂物”类。它发出一声闷响,可能下面是谁家扔的棉制品,或是谁家孩子不想再玩的已经脏旧了的玩具。 我捂着胸口回了家。实际上我并没有捂着胸口,只是在意识里捂上了。我还觉得呼吸困难,尤其是灌了几杯咖啡后,胸口跳得剧烈无比,每次呼吸都沉重起来。
连续两天晚上我做了噩梦,第二个晚上我梦见克尔说他爱上了别人。他说给我写了封邮件,希望我看看。我看了邮件后问他,“她很温柔吗?”“对,温柔,又体贴。我已经跟我妈说过她了。”最后一句话刺激到我了,我再也无法自控,抡起胳膊就把墙上挂着的海报和画像扫了下来,又开始砸目视所及的一切。
怎么样了。 真烦。能怎么样啊。我整整一天都没给王婧回微信。 第二天我才给她回:还那样。 片刻,那边回过来一条:当我没问。
赵安洁来了,她请我们吃了一顿饭。吃饭前一天晚上,我跟她和她的几个朋友,一起去戏院看了场《欲望号街车》。我还是让克尔帮我订了一张票,就在赵安洁旁边。 看的时候我陷入恍惚,我就是这姐,不切实际,浪漫本性,一败涂地。那妹妹跟我也很像,在婚姻里没什么选择权。田纳斯?威廉斯真狠,不把人写到绝路不罢休。那他有没有时代局限?肯定有,现在的作家也有时代局限。我也有局限。怎么能突破局限?大哥的呼噜声传了过来,前排一名女观众皱着眉头回头看了我们这边一眼。她那几个朋友我上次也见过,一年前,赵安洁陪他们来柏林看房,同样也请克尔帮他们订了两家星级米其林餐厅,午餐我去了,买单的是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大哥,交谈起来才知道我们还是小学校友。我们的小学算得上是北京的一家“红色后代”小学。 看完以后走出戏院,我问赵安洁有没有烟。话刚落地,我就想起来她基本已经不抽烟了,她说这次给我带了烟,估计也没放在包里。 “啊,还真有。我抽了一根。” 她从包里拿出一包爱喜,不是我喜欢的中南海点8,我有点失望。 “但是没火儿。”她说,“管人借一个呗。” 我冲几个正坐在树底下的青年男女走过去,管其中一个看着面目和善的借了个打火机。还回去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什么,不是英语不是德语更不是汉语。我正在琢磨他说的话,想着给他一个既合理又幽默的答复,听到赵文洁的声音“哎,我先走啦”。一转眼,她已在十几米开外。她那几个朋友正在上车,路边停着一辆奔驰商务车,赵文洁有点犹疑地看着我,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我向那个男孩歉意地一笑,“晚安!”我也像在隧道里一样冲他喊道。
这几天没顾上理王婧,晚上回了家,想了想,给她回了个信儿:我还行,别担心我。没发出去。一个红色的感叹号。“王婧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后面是条蓝字:发送朋友验证。
“这家很fancy.”赵文洁坐在我们对面,餐厅位于康德大街上的一个拐角,我们下了地铁又走了好久,馅饼一会儿要走路一边儿要抱,我们累得满头大汗。原来是这里。克尔感慨道,以前倒是从来没来过。看着太高级了,没敢进。 这是你以前的主治医生的诊所所在地,认出来了吗?哦,也是现在我的那个。 原来我们都是同一位主治医生,业务水平很高,因为我产后抑郁,看他不顺眼,我把那医生炒了。换了一家近便的。克尔依然去他那里就医。 赵文洁点了一瓶法国干白,她对酒很了解。我们三个人喝得很快。中间我还抱着孩子去看了会儿月亮。月亮隐藏在路边树木的枝叶中。地上已经有了落叶,这才9月。 克尔胖了一圈儿不止,这三年他越来越胖,头发越来越少。整个人越来越沉默,有时候我都怕他自燃起来。吃得差不多了,克尔抱着宝宝先回家了。“跟妈咪说byebye。”我过去亲了宝宝一口,他抱着他走远了。 我坐回椅子,和赵安洁对视一眼,又点了根烟。 “他还真挺英国的。”赵安洁做了个总结。 “是吧?”我苦笑了一下。 英国……英国小说里的英国,英国电影里的英国。就是那种繁文缛节。事儿逼。彬彬有礼。绅士淑女。种种家庭聚会。饼干和茶。甜点。火炉。草地。工人阶级。贵族口音。牛津。伊顿公学。《跳出我天地》。伍尔芙是不是同性恋? “就是心思挺深的。” 我打了个哆嗦。“也不是所有中国人都像我这样……” “你是诗人嘛。” “你离婚时,孩子多大?” 她抬眼有些茫然,“四岁。” “再也没有见过?” “没。” 我知道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再见过她的女儿。自从离婚以后,他们便天各一方。我也是在跟赵安洁当了好多年朋友以后,才知道她生过孩子。 “她现在也该上初中了。太可怕了!一个初中的孩子……” 我们静下来。 酒喝光了,赵安洁结了账,二百八十欧元,我看了一下账单,“还挺贵的哈。”“还可以。”她轻描淡写地说。 我们进去跟她的几个朋友打了个招呼。他们都是生意人,来柏林出差,今晚宴请合作方,也选了这家。其中有两个老外,有点欣羡地看着我们。可不,用外人的眼光来看,赵安洁是个典型的大美女,个高、苗条、气质优雅。我呢?也OK,至少中上等,穿着打扮也经得起最基本的打量。 “你别难过了,这世界上的男人这么多,你肯定能找到更好的。”赵安洁在我前面轻松地迈着步,她这次穿了一双chloé的绿色麂皮平底鞋。只有穿过的人才知道,这小羊皮底很娇贵,穿在柏林这样的到处是石子路,路上还会有碎玻璃渣的城市很奢侈。 “我都对爱情失望了。”我苦笑着说。 “因为克尔啊?” “对啊,他原来那么爱我。你是知道的。他那么爱我,最后也会离开。他曾经是我最坚定的支持者,是我的崇拜者,他都能抛弃我,还有什么东西是固定不变的?”我瞪着前方的红灯,它红得那么炙热,像鲜血。 “男人都一样,嗨,”赵安洁甩了甩头发,“可能是因为得到了吧,男人就是贱。”灯绿了,我努力移动步伐,试图跟上她。 “没事儿的,会好的。真的,女人必须要自信和坚强。你还可以写东西啊,你有你的才华。”
虽然我不想回答朋友们的追问,也因为跟克尔要离婚跟几个朋友绝了交,但我不得不回答自己,为什么非要跟他离婚,为什么到了非离婚不可,以后该怎么办,日子该如何继续,等等。 我从来就没适应过在柏林的生活,这样的人我也见过几个。有个是兔子的老哥们儿,画家,“六九后”,河南人,在柏林住了十多年了。孩子都上小学了。还动不动就说要搬回国呢。刚来的时候天天绕着地铁站转圈,说不知道上哪去,不走又不行,不走心里憋闷。 一支中国作家代表团来了德国,柏林是他们其中一站,就待一晚上。我认识其中两个诗人,当时他们在中国饭馆吃饭,把我也叫了去。我好久没有过这么酣畅的夜晚了,大家一人一杯德国鲜啤,都说德国啤酒好喝。我说我平时都不怎么喝啤酒的人,也觉得德国啤酒好喝。火锅熏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在放光,我跟坐在我旁边的年轻小说家刘猛聊起来。他这几年开始有了名,我没看过他的作品,只听说余华特别欣赏他,说他写得好。大江健三郎还夸过我呢,说我也许“有希望”。 “来,让我们敬曹清一杯,在德国受苦了吧?多吃点。”代表团的团长厉教授向我举起杯。我赶紧站起来,“谢谢,我还行,还行,主要是没什么朋友。也没钱。” “曹清姐,你最近在写什么?”另一个年轻小说家问我,他戴一副圆的玳瑁眼镜,穿着格子衬衫和一件西装外套,文质彬彬,看起来像徐志摩和胡适的混合体。 “呃,好久没写了,最近想写几个短篇,也不知道怎么写。”我有点尴尬。 “曹清这几年一直在写诗。”我那个诗人朋友一边吃肉一边替我解围。 “哎,刘猛,喝一杯!听说余华前一阵儿夸你了!” “啊,听你们说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刘猛说话的声音很细小,与他的名字并不相符,笑起来倒是挺萌,跟他前卫的文风也不一样,我还以为他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呢。 这个夜晚,每个人都喝多了。 与年轻小说家对视时,我突然觉得我们有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我赶紧又喝了一口啤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