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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體書』致亲爱的你

書城自編碼: 4195014
分類: 簡體書→大陸圖書→青春文學輕小說
作者: [日]神绮一织 著
國際書號(ISBN): 9787531372448
出版社: 春风文艺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26-01-01

頁數/字數: /
釘裝: 平装

售價:NT$ 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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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音少女×作家少年,被伤痛缠绕的青春,唯有爱与理想劈开荆棘。
  我就活在此刻,比烟花更为灿烂的这一瞬间。
  致我最亲爱的你,让我为你炸开一片天地。
  随书附赠:“炸弹”歌词票根*1+心声回响卡*3。
內容簡介:
母亲离世后,小仓雪的世界重归灰暗。
  在绝望之际,她无意间翻开一本名为《寻母记》的小说——
  字句间流淌的微光,轻轻托起她坠落的灵魂,也点燃了她用旋律传递温度的渴望。
  成为小说家的柿沼春树,始终活在父亲的阴影里。
  他决心隐藏身份、停止创作,不愿用笔尖划破来之不易的平静。
  两个心怀伤痛的少年,在各自的青春里书写苦涩篇章。
  直到一首歌如烟花炸裂般响彻,二人轨迹交会的刹那,一段尘封的真相,也缓缓浮出水面……
  我想像你一样,成为一个可以为他人带去感动的人。
關於作者:
作者介绍
  [日]神绮一织
  日本小说家、独立音乐人。2014年以VOCALOID P(用VOCALOID软件制作歌曲的网络音乐人)出道,发行数首热门作品并成功冲上百万殿堂纪录,拥有超高的人气和话题度。除了制作音乐,还执笔小说创作,代表作有《那个已然饱和的夏天》《致亲爱的你》等。
  译者介绍
  全力
  青年译者,大连外国语大学日语口译硕士,热爱文学、ACG文化。已出版译著《砂上的微小幸福》。
目錄
序章
  第yi章 春日,初中毕业后
  第二章 夏日,高中一年级
  第三章 秋日,高中二年级
  第四章 冬日,高中三年级
  第五章 春日,高中毕业典礼
  终章
內容試閱
序章
  这是我人生中第yi次,创作出那样的歌曲。
  这首歌完成时,我自以为即便是我的初次创作,它也是非常棒的曲子,但重新读了一遍歌词后,才发现字里行间都只是我自卑的聚合体。自卑让我感到羞愧,所以我渴望向他人寻求救赎,并且去依附他人。说心里话,这歌词写得太软弱了。
  想到这儿,我消沉了好久。
  然而现在转念一想,人想要活下去,就注定不能与他人断开联系。不去联系,不去依存,不曾错过,人就不会有所成长,亦不会有所成就。
  我也不例外。我并不清楚自己这个人究竟能做些什么,得到了什么,错过了什么,是否有所成长。我幼稚、愚笨、不计得失,心里喜欢,嘴上又说不出口,除此之外一无所知。我就是这么一个无知且愚蠢的孩子。
  但,仅仅是对自己的无知有自知之明,就值得褒奖。人生路漫漫,任何时候都有挽回的机会。反言之,任何时候都可以撒手。所以做什么都行。
  自由。没错,我是自由的。我有选择的自由。
  自知一无所知的我,还可以选择;曾经愚蠢的我,还可以选择;曾经幸福的我,还可以选择;曾经忽视周遭的我,还可以选择。
  “哐当”,铲子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
  那一瞬间,我感到浑身充满力量,继续专注地挖。但为了不让在家中睡觉的她觉察到异样,我压低了音量。虽说她今天喝的安眠药是往日的三倍,但终究是市售药物。我也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吵醒她,所以凡事必须小心翼翼。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我一下又一下地挖着地。
  终于让我找到了。
  那是很久之前离我而去的东西,也是一直以来躲避着我的东西。
  眼前的一切都是偶然叠加后的结果,堪称命运的再会。
  兴奋让我心跳加速。就好像亲眼见到电视上的偶像一样,感动涌上心头。如果是别的时候,我敢说这感觉和恋爱的感觉一模一样。全身发热,血液循环加速,大脑越发清醒,我一直冷静不下来。
  我摘下手套,用手轻轻地摸着这东西。
  此刻正值冬日,自然冷得出奇。即便我在夏日面对这东西,想必也不会感受到暖意吧。
  面对这块硬物,我感到了害怕。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本身就足以令人不安了,而真正要面对这东西时,一股深不见底的恐惧感爬满了全身。
  就快了。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第一章 春日,初中毕业后
  柿沼春树·园村书店
  我拿着一本书走到柜台前。这是一本传统印刷纸封装的小说,桃粉色的封皮。书的左上角用片假名明朝体[ 明朝体:日文的常用印刷体。——译者注(本书若无特殊说明,注释均为译者注)]小字写着“小春”二字,非常隐秘。而书名“寻母记”三字则用白色大字印在正中央,特别醒目。
  “需要帮您把书包装起来吗?”店员突然向我询问。
  等反应过来后,我慌慌张张地咳了一下,草草应和地答道:“不用了。”
  店员也应和地说了句“好的,明白了”,就把书装进了印有“园村书店”字样的塑料袋里递给了我。我把钱放在柜台上的托盘内,金额刚好,无须找零。还没等店员说完“谢谢光临”,我就匆匆离开了。
  妈妈正站在杂志角,手里翻阅着女性杂志。我悄咪咪地走到她身后,用手肘来了一个偷袭。身材瘦弱的妈妈毫无招架之力,瞬间就失去了平衡。好在有我扶着,她回过神来笑着呵斥了一句“干吗”。
  “买到了?”
  “嗯,买到了。”
  “哦,那就好。”
  又是应和地对答,妈妈把手里的杂志放回书架上,朝着出口走去。我把钱包放进口袋里,紧紧地跟在后面。
  “要是还想要一本,跟九重先生说一声就好。”妈妈边朝车子走去边和我说话,没有回头。
  “我还是喜欢自己买。”
  我半开玩笑地回答道,只听妈妈笑了笑说:“瞧你那样儿。”
  我们走到了车前,妈妈拿出钥匙打开车门,坐到驾驶位上,我也钻进车子坐到了后排。系好安全带,终于出发了。我盯着车窗外的风景发呆,任由冷风吹进来。我那恼人的长刘海被风吹动,额头的汗也被吹干了。我用手擦了擦额头,只摸到一颗颗粗糙的痘印。我思索着伸手解开制服的扣子,解到一半时不知怎么想的,索性用力一扯,直接把整件制服撕破了。
  “哎呀!”
  “啊?喂,你在搞什么?”
  车内回荡着扣子落地的声音,自然把妈妈吓了一跳。车子从园村书店的停车场驶出,刚刚拐进国道的这个节骨眼上,妈妈透过后视镜看着我。我也一样看着后视镜里的她。
  “反正过了今天就不用穿了不是吗?”我越说越觉得自己幼稚,不自觉笑了出来。
  “咦嘻嘻,咦嘻嘻嘻。”
  妈妈看着我的傻样愣了一会儿,也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
  “真是个坏孩子。”
  说罢,她重新看着前方,把注意力放在开车上。我把车里散落一地的扣子收好,装回了口袋里。其实刚才我还想把衬衣也撕了,不过想到贴身衣物不宜示人就作罢了,最后只解开了三颗衬衣扣子。车速逐渐加快,窗外的冷风拂过我的脖颈,一路钻入胸脯、腋下,弄得人痒痒的。
  “对了,别忘了好好跟九重先生打个招呼。”
  “知道的,我打电话说。”
  “哎?怪正经的。”
  “因为九重先生会夸奖我呀。”
  “我不也经常夸你了不起吗?”
  “了不起也算吗?能不能郑重一点儿啊?”
  “好好好,对不起啦。我们待会儿就郑重地庆祝一下。”
  庆祝。
  听到这句期待已久的话,我又忍不住咦嘻嘻地笑了出来。
  接着又听到妈妈叹气道:“你这个毛病读完初中都没改掉呢。”
  “……咦嘻嘻。”
  我知道这是在嘲笑我,所以明知故犯似的抗拒着。
  其实也没有事先约好什么,今天是初中毕业典礼,也是我自己的小说首次发售的大日子。如果早知道晚上有人请我吃大餐,中午只吃个饭团就好了。只是一想到求别人来庆祝,自己良心上又过不去,就没说出口。
  最后还是妈妈开口了,我自然就忍不住咦嘻嘻地笑了出来。
  “嘻嘻,嘻嘻。”
  妈妈愣着不作声,继续开着车。窗外熟悉的景色渐行渐远。
  毕业典礼上没有泪眼婆娑的感动,也没有怆然涕下的悲伤,只是想到往后的日子再也见不到眼前的光景,心中就默默升起了一丝伤感。从四月开始我就要去另一个方向的蓝滨高中上学了。心里自然很兴奋,也紧张得有些难受。
  这时,车内响起了民谣风音乐。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是Scramble乐队的曲子。妈妈最近很沉迷这支乐队。我也听初中的同学哼唱过。记得在我上初中的时候,这支乐队渐渐打响了名号,首张专辑的销量特别高。到了我初中快毕业的时候才出了第二张专辑。不过据说曲风变了,同学们都说不好评价。可妈妈特别喜欢这张专辑,时不时也会哼唱几句。即便我不懂音乐,也记得这支乐队。实不相瞒,正是这支乐队造就了今天的我。
  不知妈妈是不是知道我打开了车窗,她把音量越调越大。我叹了口气,从旁边座位上的塑料袋里掏出那本书。又一次摸到实体书的瞬间,我的心跳加快了些许。手指可以触摸到纸上微小的凹凸纹路。每每拂过纸面,指尖上就会传来某种感觉,仿佛身体感受到的重力都被微微放大了。但是,不知为什么呼吸变得特别舒畅。一瞬间,灌铅的身体如释重负,我在妈妈的眼皮底下压低声响,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那本书的第一页。
  《寻母记》。
  一本两百多页的精装硬壳书。
  这,是由我撰写的故事。
  妈妈把帆布包递给了我。接过的瞬间,我碰到了妈妈那纤细的手指,心里泛起一丝难堪。与此同时,离别的情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这意味着,我要跟这种触感、妈妈的声音,还有这周遭的一切说再见了。下次见面是何时?或者该问:我们母子还能相见吗?如果我想见妈妈,爸爸又会怎么想呢?想必他心里也不会开心吧。
  “妈妈。”
  这是我第一次开口。妈妈回过头来,看着我。
  她脸上没有笑,没有怒,也没有泪。在她脸上我看不到任何表情,但不可思议的是,也看不到丝毫厌恶。
  虽然叫住了她,可我并没有考虑过要说什么。时间就在这漫长的沉默中流逝。只有我身后的出租车引擎发出的声响如同犬吠一般,穿梭在我和妈妈之间。
  “喂,阿雪,该走了。”
  爸爸在背后催促我。
  自始至终,爸爸的态度并没有变化。他肯定想快点儿离开这里吧。爸爸的心情肯定糟透了。我却不以为意。那个向来粗鲁莽撞又不可一世的爸爸,久违地见到妈妈时却露出了极为狼狈的模样。光是看到爸爸那副威严尽失的丑态,这趟旅途就值了。
  到最后,该说些什么呢?
  我会在那边努力的。我会听爸爸的话的。妈妈也要和新爸爸好好相处。我会去看你的。我希望妈妈能幸福。我很高兴和妈妈见面。我还是第一次坐火车。我还自驾旅行了呢。一切都很开心哟。
  但最终,我什么都没有说,只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到底要说什么已经不再重要了。离别并非是人生的全部。其实要是想妈妈了,尽管去见她就好,我越想越笃定自己的信念。于是,我朝身后的出租车走去。
  “等等,等一下。”
  霎时间,她从背后突然抱紧了我,有一股香皂的气味。妈妈的呼吸弄得我耳朵直发痒。她肌肤的触感,是那般柔软。
  此刻,我完全不知所措,不经意间从嘴里冒出一声:“呃……”而妈妈的嘴唇靠近了我的耳朵。
  听完她的话,我心里痒痒的,暖暖的,浑身都要颤抖起来,但都被我拼命抑制住了。最后妈妈松开了她的臂膀,任我继续前行。鲜花与香皂的芳香离我远去。
  我和爸爸一声不吭地坐进了出租车。汽车发动了,车外的风景也被抛在身后。
  我没有回头。我很坚强,已经不会再惧怕任何事情,再没什么能让我感到孤独。
  只是,泪水还是夺眶而出。
  方才妈妈在我耳边呢喃的话语,久久不曾散去。
  “阿雪,别认输。阿雪,加油。”
  小仓雪·葬礼
  初中三年以来,从未有人教导我人生里有离别。
  离别究竟是什么?那时该想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学生就应该多学学如何对待离别。日本的伦理观教育还是有所欠缺的。
  我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父母。亲生母亲的样貌我从未见过,而我的亲生父亲也早已不知所踪。他把年幼的我寄养在他的再婚对象以及她的女儿的家里后,就人间蒸发了。我依稀记得上小学时家里还摆放过父亲的照片,但后来照片日渐发黄,最后就被扔掉了。所以到现在,父亲的声音、气味,还有面容,我都记不起来了。
  我并不清楚父亲失踪的原因。
  或许是太小了,我总觉得自己跟妈妈的感情并不好。上小学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妈妈扔掉了父亲的东西。我没有上前阻止,因为我也觉得父亲抛下妈妈和姐姐是不对的。说不定此时他又在某处跟别的女人寻欢作乐。这么一想,我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即便我也是被抛下的当事人之一,但总觉得这事与我无关。越是觉得无所谓,脑海中对父亲的记忆就越发模糊。不过,对妈妈而言,父亲显然是个恶人,所以被遗忘也是理所当然。因此,对我来说,父亲的失踪在我的人生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而我人生中真正的大事,才刚刚发生。
  “我说,多久才可以回去啊?”
  “今后要怎么办呐?”
  “我家可住不下人呐。”
  “加奈子明明是那么好一个人,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故。”
  “妈妈,我想喝可乐!”
  “那两个孩子要怎么过活啊?”
  “都是高中生肯定要花钱的吧。”
  我现在没有勇气去抱怨周遭的喧嚣。
  人与人之间是不会立即相互理解的,这是我这个非亲非故的人在此处学到的唯一东西。初中老师教过,“人”这个字原本就指的是相互扶持。但事实真是如此吗?眼前这光景,对我而言就是地狱。
  亲戚的话语丝毫不考虑我的感受,一字一句像机关枪一样,把我的脑袋、胸膛和腹部打成了筛子。所以我简直跟个死人一样,等等,在葬礼上用死人做比喻有些不妥吧?总之,我只是望着桌上的寿司,大脑一片空白。余光下,那不受人待见的墨鱼看上去就像一块用旧的橡皮擦,干巴巴的,让人毫无食欲。直到初中毕业,我才第一次理解了为什么失去至亲的人总是疲于思考。
  妈妈死了。
  与父亲的失踪不同。虽然在我心中父亲已经死了,但妈妈是的的确确、真真实实地在目击者眼前断了气。
  那时正值初中毕业典礼后,春假才刚开始不久。
  西边的樱花早早盛开了。我、妈妈、姐姐三人一边聊着有的没的的话,一边来到了商业街。到了四月我就是高中生了,所以得置办必备的学习用具和书包。但我最看重的,是妈妈答应过上高中就要给我买的手机。这东西现在几乎人手一个了。初中同学大多有自己的手机。但是在单亲家庭里,有些要求是不能提的,更别提我们还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初中时我一直都没有说出口,直到确定了四月要去蓝滨高中读书,妈妈才答应给我买手机。
  然而就是这一天。一大早我就爬起来,盼望着拿到手机的那一刻。在我反复催促下,她带着我们直奔商业街的手机店把手机买了下来。拿到手机后,我就一刻不停地摆弄起来,逛街期间亦是如此。一会儿玩玩同学们都在玩的在线射击游戏,一会儿给妈妈和姐姐的手机拨打骚扰电话,一会儿在美食街用手机拍照……
  就这样,我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手机上,以至于错过了妈妈死去的那一瞬间。
  当时,我们坐扶梯从二楼下到一楼。我走在前面,妈妈在中间,最后是姐姐。事后姐姐告诉我,当时一楼的舞台好像在搞什么活动,现场发放了很多气球。妈妈看到有个孩子手上的气球脱手飞走了,于是她跃起身子试图去抓气球。可她高估了自己的运动能力,毫不意外地从扶梯上头朝下掉到了一楼。头朝下,直接撞到地面。撞到的是致命部位,导致她颈部骨折,无法自主呼吸,当场就死亡了。
  听到撞击声和尖叫声后,我转过头去,身后自然没有妈妈的身影,只有一脸错愕的姐姐。二楼的人一个个绷紧神经向下看去,一楼不断传来尖叫声。因为没有看到妈妈,我开始梳理状况。当我把目光投向一楼的瞬间,姐姐一把将我抱住,用胸膛遮住了我的眼睛。
  假如当时姐姐让我看到了妈妈的尸体,我或许就能接受现实了。因为当时我没能看见妈妈流血、断气,甚至变成尸体的瞬间,所以后来我一直无法接受妈妈不在了的事实。那时候,我那一直飘浮在云端的思绪,久久不能落地。
  妈妈的葬礼是姐姐一手操持的。
  联系亲戚,安排场地,购买孝衣。而我所做的,只是对姐姐言听计从。接下来要去跟葬礼场地的人面谈哟,接下来要一起去买孝衣哟,接下来要去火葬场哟,接下来……
  我什么都不去想,只是一个劲儿地点点头,一个劲儿地消磨时间。大脑放空后,人还算轻松。当然,我自知这是懦弱的表现,但我仍选择了这样。不过,这种状态也没能维持多久。当我以为葬礼终于到了尾声时,但最后又搞了个什么答谢宴[ 答谢宴:日本葬礼结束后举办的聚餐,以答谢远道而来参加葬礼的亲戚朋友。],也就是亲戚们聚在一起用餐。我只需要跟葬礼上才打过一次照面的亲戚坐在一起,边聊边吃就行。只是,即使姐姐就坐在旁边,接下来我也不得不自己转动脑子。或许是很长时间没有自己动脑子,我的头脑非常不灵光。要拿什么、吃什么、喝什么、说什么,我自己都拿不了主意。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对眼下感到害怕,最后,大脑停止了思考。什么才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这个可以吃吗?这茶可以喝吗?现在可以去厕所吗?接下来我该做什么好呢?
  “小雪 —— ”
  当我的大脑即将被不安的情绪挤破时,好似有一束光落在我的左手上。我定睛看了看,是姐姐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好温暖。她的手臂那么细,却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整只手,一股安心感从手上涌入我的心头。片刻后,我抬起头,看着姐姐。
  “我看你没怎么吃东西呢……不舒服吗?”
  从听出姐姐担心我的那一刻起,我对一切都感到厌恶,连思考该怎么回答都令我厌烦。现在的我连头都懒得点,只是眯着眼睛看着她。然而,在姐姐问完后,等待我回答的人并非只有姐姐一人。那些在意我这幼小心灵的亲戚,一个个都把目光投向了我。刚刚一直沉默不语、滴水未进的我究竟会怎么回答,要说些什么,又是个怎样的人,这些才是亲戚真正在意的。从他们的脸上,我只看到了他们在拿我取乐,而这绝不是我的被害妄想。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我的大脑像是喝醉了一样,完全不听使唤。明明没有喝酒,甚至连水都没有碰,我就这么顶着眩晕,绞尽脑汁地想要说点儿什么。
  “我要去外面透透气。”
  这到底算不算亲戚满意的回答呢?我站起身来。虽然屁股下垫了垫子,但我一直都保持着端坐姿势,脚早就麻了。姐姐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异样,立即伸手扶着我的腰,而我连句谢谢都没有讲就走开了。餐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我头也不回地朝殡仪馆大厅的出口走去。
  餐厅里来的人,有妈妈和姐姐的家族 —— 金野家,还有我的家族 —— 小仓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谈话内容主要还是围绕我和姐姐今后该如何生活。只是大家都没办法达成一致。姐姐已经工作了,所以还好,真正的难题其实是我。我才刚刚初中毕业,往后读书想必要花很多钱。必须有人来充当我的监护人,不然我一个人是难以立足的。说到底,姐姐能当好我的监护人吗?
  我在大厅里徘徊着。期间有员工关心地向我问话,我却不耐烦地留下一句“没事”就走出大厅,一屁股坐到出口不远处花坛的草坪上。
  微风拂过,飘摆的长发让我心烦。身高超过平均值、身形瘦弱的我经常被人说不像个女孩子,所以我打算上高中前去美容院好好打理一番。原本那天跟妈妈约好了逛街后就去美容院的,突然想起这些,我的心情又消沉下去了。
  即便已经开春,夜里也着实冷得刺骨。还有些许积雪没有融化。我总在想,如果自己住在九州[ 九州:日本四大岛屿之一,位于日本岛西南方向,冬季气候相对温暖。]之类的地方该有多好啊。那里冬天很暖,夏天很热,可以尽情吃刨冰。明明自己的名字就叫雪,我却非常讨厌严寒。除了严寒,我还厌恶这一切,害怕这一切。我想紧紧抱着谁。啊,我怀念起人肌肤的温度。
  未闻虫鸣,未见风起。这诡异的空间里,只坐着我一人。
  我大口地呼吸,把空气灌入肺里,又慢慢吐出来。周围,没有任何人。
  当我觉察到周围没有别人时,伴随我呼出的空气,有什么东西从我体内排了出来。那东西,自然就是我的泪水。
  “啊 —— 啊 ——啊 —— ”
  这咆哮声是从腹部发出来的,像人的呼喊,又像动物的鸣叫。只不过,我羞于承认自己在哭泣,于是把脸埋在膝盖上,不想让别人看到、听到。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命运要如此捉弄我?这句话我憋在心底很久了。我知道即使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我明明不再去想了。然而情感流露所需要的,仅仅是一个纯粹的巧合。
  为什么命运要如此捉弄我?我到底、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爸爸失踪、妈妈过世,我现在就是一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皮球还是足球来着?偏偏还是上高中的关键时候。未来明明一片光明。往后我该靠什么、我该做什么、我该怎么活?我什么喜欢的东西都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都没有。随波逐流就是我人生的全部。随波逐流的人生是轻松的,一直以来我都对他人言听计从。而到了现在……妈妈啊,妈妈,我该怎么办呐?
  我想妈妈了。
  “我好想你。”
  啊,说出口了。终于说出口了。那句悬在嘴角边的话语。
  我多么想跟妈妈撒娇,我多么想跟妈妈倾诉自己的想法,我多么想跟妈妈说句谢谢。而事到如今,都太迟了。
  我忍耐着严寒,强忍着泪水,用手死死握住裙子口袋里装着的手机。突然,“嗡嗡”两声,手机响了起来。我擦拭着泪水看了看手机,原来是手机智能语音助手启动的声响。我听同学说过,这个智能语音助手能回答任何问题。无论问题多么天马行空,它都有问必答……
  我立马喊了出来。
  “妈妈,我好想你。”
  屏幕短暂暗淡后,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是:“抱歉,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我生气地站了起来,又一次长按按键,启动了智能语音助手。
  “给我去找妈妈呀!我好想妈妈呀!搜索,让我去见妈妈。去找妈妈呀。寻找母亲哪。找……快去找哇!”
  我嘶喊着把手机扔了出去。摔在石路上的手机跳了几下才停下来。我的肩膀都在抽搐,每一次呼吸都会流下微量的泪水。我不甘心。曾经,我在跑步和考试中输给过其他同学。然而,与日常那样微不足道的失败相比,此刻止不住的悔恨深深地刺痛了我。我败给了荒谬,我败给了世界,我败给了现实。我的一切,都被夺走了。
  待一切平息,我冷静下来后才发现:这手机是妈妈买给我的。我和妈妈的羁绊要消失了!往后还可以失去的东西明明就所剩无几了,我居然还不懂珍惜,还想着毁掉,我到底怎么了?
  我立马扑向手机。屏幕和背面有些许划痕,但当手机正常启动后,我松了一口气。
  片刻后,手机里传来了“已为您搜索到这本小说”的语言提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刚才我胡言乱语后的搜索结果。
  “寻母记?”
  柿沼春树·家里
  “祝贺你出书。”
  家用固定电话那头的人,是东川出版社的九重先生。他现在人在东京本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有活力。
  如果没有九重先生,就没有我的今天。
  “哪里哪里,都是托九重先生您的福。非常感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我听你妈妈说了哟,你可是迫不及待地就跑去书店了。”
  “咦嘻嘻。让我找到了。毕业典礼结束后,在回家的路上,我路过国道旁边的园村书店,想着碰碰运气进去看一看,装饰得好夸张啊。所以我想都没想就买了一本。”
  “自己花钱买自己的作品哪。这心情我可太懂了。那分量可是不一样的。哦,还有件事,祝贺你初中毕业,春树!”
  “谢谢您!”
  九重先生提高了嗓门,我也不甘落后地大声回答道。很快,不知道是不是隔着电话听到了九重先生的声音,身后在准备晚饭的妈妈也接了一句:“谢 —— 谢 —— 您 —— ”好像拉面店的店员在喊话一般。
  “哦,春树妈妈也在呀,也谢谢您!”
  九重先生听到妈妈的喊话后狼狈地笑了。听到这儿我也乐了,“扑哧”笑出了声。就这样,我隔着电话跟九重先生一起,像朋友一样开怀大笑起来。
  “啊,对了,你要去哪所高中啊?”
  “嗯,去蓝滨。县立蓝滨高中。”
  “这样啊。那可太好了。哎呀,现在想起来,第一次见到春树还是在去年秋天对吧?打那以后还没到一年你就初中毕业了,这么大一件事真是让我感慨万千呢。”
  “承蒙您夸奖,谢谢。”
  “嗯。你带着樱美,啊,就是你妈妈一起来参加出版纪念活动吧。趁着现在没开学还有时间,你看怎么样?”
  “一言为定!妈妈一定很乐意的。我很期待到时候见面。”
  “谢谢!我也很期待哟。春树,你说过喜欢吃烤肉对吧。我一定找个好吃的餐厅。”
  “烤肉!那可太诱人了。那就有劳您了。我把电话给妈妈了。”
  “好,那到时见,春树。”
  我一边想着吃烤肉,一边把还没有挂断的电话拿给了妈妈。此刻正在做沙拉晚餐的妈妈,侧着脸瞪着她的左肩。我愣了一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是叫我把听筒放到她的左肩上。随后,妈妈熟练地用脸和肩膀夹着听筒,开始讲话。
  我坐在客厅的桌子旁。在这张足以容纳三四人用餐的桌子一角,那本《寻母记》被工工整整地摆在立架上,上面还贴了一朵折纸做的玫瑰。这是回到家后,妈妈第一时间装饰的。
  晚饭还没准备好,我打开了电视机。现在播放的节目是傍晚档的推理惊悚动画。我想起上周最后一集还没有揭晓犯人的真实身份,于是竖起耳朵仔细去听,不承想妈妈的聊天声比往常还要高三个度,所以电视里到底讲了什么我几乎没听到。妈妈跟九重先生聊天时,总会比往常更有精神,也更吵。束手无策的我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在画面上。在电视里我看到了樱花树的街道,这才想起樱花差不多要开了。中国[ 中国:此处指日本本土的中国地区。]、九州等地,再过几天那些地方的樱花就要开了吧。这边因为下雪,樱花总是在四月中旬才开。如此滞后的花期,让我感到了惋惜。
  没过多久,妈妈和九重先生的电话打完了。她放下电话的瞬间,我就嚷了起来。
  “吃 —— 烤 —— 肉!”
  妈妈听到后笑着说:“好啦好啦。”
  九重先生刚刚说要请我们吃烤肉,其实妈妈今天也为我准备了烤肉大餐。这个春天堪称烤肉盛宴。电视里的动画播完了,时针走到了十九时。我中午只吃了饭团,肚子早就饿扁了。
  动画播完后,又立马开始播放广告了。又是Scramble乐队。他们演唱了刚才播放的动画的片尾曲。Scramble乐队的风格以摇滚为主,这次唱的却是抒情曲目。虽说很适合用来做片尾曲,但口碑褒贬不一。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妈妈“啊”了一声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九重先生要我告诉你 —— ”
  “说什么?”
  “他说,期待你的下一部作品。”
  下一部,下一部,第二部作品。
  面对这理所当然的话语,我自然无话可说。我的目光仍望向电视,表情变得些许僵硬。
  “春树?”
  想必是担心突然沉默的我,妈妈停下了正在切菜的手。我本想说点儿什么,张口却发出了“啊 —— ”的叫声。
  “你怎么了?”妈妈又问了一次。
  这明明不需要妈妈来操心,但自己不说点儿什么也不行。我有些焦躁,什么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小说,写一次,就可以了。”
  “就可以什么?”
  “下一次,下一部作品,我不想写了。”
  我不想写了。对这句话感到震惊的不是妈妈,而是我。
  很自然地说出这句话。毫不拖泥带水,没有一丝踌躇,我不想写了。
  为什么不想写了?我开始思考。我在自己的脑海里摸索着,总能找出个理由吧。我正好边看电视边思考,话语如同字幕一样不断在脑海中涌现出来。
  小说、版税、电脑、网络、诺贝尔、故事、母亲、父亲。
  小说家。
  “哦,太可惜了。”
  不一会儿,妈妈轻声说道。她这句话“啪”地一下戳破了我的思绪泡泡,把我拉回了现实。我战战兢兢地看了看妈妈的神情,她还是面不改色地切着砧板上的蔬菜。
  “你没生气?”
  我问了一句,妈妈则哈哈一声笑了出来。
  “才没有哟。”
  “总觉得有。”
  “有什么好生气的呀?你是喜欢才写小说的吧。不想写那就不写了呗。”
  面对这苍白的话语,我感到意外,心里有所动摇。
  因为喜欢才写。确实如此。
  写小说是我自己决定的。
  以前我就喜欢读小说。即便我的零花钱很少,经常买不起书,我还是很喜欢读小说。我用妈妈的电脑在网上找了一番,最后发现了一个名为“诺贝尔”的小说投稿网站。
  我一开始写的东西净是些黑历史[ 黑历史:亚文化用语,泛指不光彩、见不得人的过往经历。]。现在回想起来,那简直就是一堆没眼看的垃圾,但我还是很开心。那时候我还没有告诉妈妈,也没有告诉朋友,那是属于我自己的小说,只有网上的极少数人知道。
  写《寻母记》的时候,我还在上初二。写作的契机是学校组织去冲绳修学旅行。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天空,第一次体验未知的土地、饮食、气温、炽热……说实话,对生在东北的我而言,位于日本另一头的冲绳的空气令我感慨万千。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儿写进小说。
  难得有机会感受来自未知土地的刺激,于是我想写一个与旅行相关的故事,再突显一点儿家族要素,这样会更加有趣。不过,故事的主要卖点还是到各种地方旅行。为此,我查阅了各地区的新干线线路、火车时刻表……等我最后完成这篇小说,时间已经来到了初三入夏。小说字数不多,若是读得快些,三十分钟左右即可读完。但在我这个凡事提不起兴趣,只写过短篇小说的人眼里,这篇小说堪称大作。之后的几天,我再没有提起过笔。这大概就叫做把热情燃烧殆尽了吧。当然我还是喜欢读小说的,只是不再写作了,于是我又开始每天沉浸在小说里。所以,时隔多日我重新打开诺贝尔网站,看到我的作品占据了月刊排行榜第一的位置后,我目瞪口呆。我开心得又叫又闹。也就是那时,我第一次告诉妈妈自己在写小说的事。
  我看到小说下的留言后又是吃了一惊。Scramble乐队的主唱好像在社交网络还是电台上也推荐了我的小说,一时间我的作品火了。然后我就收到了东川出版社的九重先生发来的出版企划邮件……在我又补充了一个章节的内容后,这本书终于在今天迎来了发售日。因为我还不想让熟人知道,所以作者名还是沿用了投稿时的笔名“小春”,也不算是个稀奇的名字。即便小说出版后,诺贝尔网站上的投稿依旧还在。那是因为在网上读过《寻母记》的人,想必会对重编的实体书产生兴趣并去购买。
  现在回想起来,我只是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而已,最后的成果就摆在眼前了。我没有多想什么,就是喜欢。没错,什么都没有多想。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都忽略了一件事情。直到小说成型,实体书出版,我才头一回意识到这件事 —— 关于父亲的事。
  “爸爸他 —— ”
  只一句话,就让妈妈的手停了下来。她的视线仍放在砧板上。我们平时不会谈论他,也不想去谈论他。那一刻,我似乎感到空气都凝固了。
  “爸爸他,为什么会写小说?”
  妈妈缓缓抬起头来。啊,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好可怕。我看到妈妈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取而代之的是稍显阴郁的爽朗。那笑容很莫测,也不常见。
  “春树,如果你继续写下去的话,就会知道了。”
  问的明明是有关父亲的事情,她的视线却是奔着我来的,而且还是高高在上的视线。她的话语带着刺,笑容下也有着另一层含义,所以我略带气愤地顶嘴道:“我不想变得像他一样。”
  仔细一想,这或许是我第一次表达这个想法。这是我第一次告诉妈妈:我讨厌那个连长相、声音、气味都不知道的父亲。
  妈妈没有说话,而是恢复了往日的神情。但我看得出来,她此刻的神情又有些蹊跷。
  那神情里有一丝错愕,还有些许轻蔑。
  “去洗洗手吧,晚餐马上就好了。这可是神户牛肉哟。”
  妈妈刻意用响亮的嗓门向我喊话,向我宣告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然后又开始切菜了。
  怎么搞的?到底怎么搞的?
  我故意粗鲁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向洗手池。我拧开水龙头,水流喷涌而出。这种吵架我已经习以为常了。其实也算不上吵架,只是谈话的氛围挺让人尴尬的。不是我自卖自夸,我跟妈妈的关系还是不错的,所以用不了多久就会和好如初。肯定会的。
  我并没有洗手,而是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长长的脸上,颧骨有些凸起。白皙的肌肤上最近刚冒出一层稀疏的胡须。上次跟九重先生见面时他提过,我的眼睛很像妈妈。除此以外,我一定长得跟父亲一样吧。我从未见过父亲的面庞。这个家里没有一张父亲的照片。呐,春树,连张照片都没有哟。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说明在这个家里,不管是父亲本人,还是他引以为傲的小说,都是不能提的禁忌呀。
  我小时候有次听妈妈提起过,父亲是个小说家。他为了写小说,把妈妈都抛下了。他就这么写呀,写呀,写呀,写呀,写呀,写呀,写呀,直到把身体拖垮,直到生命最后的那一刻,他都还在写故事。彼时妈妈的神情,我至今难忘。她一边向我娓娓道来,一边悄悄落泪。即便我紧紧抱住她,也未能驱散她内心的空虚。自那以后,我不再询问父亲的过往。我不愿再看到妈妈那悲伤的神情。
  可瞧瞧我都干了些什么?居然会喜欢上小说,这太残酷了。
  妈妈为我能够出书而感到高兴,可她真实的想法又是什么呢?她看着我沿着父亲的脚步前行,心里就没有感到难过吗?表面上为了让我开心,亲力亲为地为我庆祝,但妈妈的心底难道就没有一丝厌恶吗?
  果然不行。我不能继续写小说。
  抱歉,九重先生。我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一旦成为小说家,我就重蹈父亲的覆辙了。
  我不想跟父亲一样,当一个抛下妈妈和儿子的人,当一个割舍家人、舍弃众人的人,当一个轻易割舍所爱之物的人。
  我不打算再写小说了。这次只是我一时兴起。九重先生谈版税的时候,我头脑发热了;听到有钱赚的时候,我见钱眼开了。
  我只需当一辈子读者就好,当一个文学少年就好。我,再也不要写小说了。
  我绝对不要变成父亲那样的人。
  就这么决定了。
  小仓雪·葬礼
  阿雪,别认输。阿雪,加油。
  在诺贝尔小说投稿网站上的这篇小说篇幅较短,只需三十分钟左右即可读完。我沉浸其中,忘却了在严寒中冻得冰冷的手。
  我还是头一次这么投入地读小说。我不怎么喜欢学校里每天强制五分钟的早读。我也没什么喜欢的书。再说就短短五分钟时间能读出些什么?因为我的叛逆,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不擅长读书。
  然而这篇小说不一样。我认为应该马上读的理由是,小说主人公的名字跟我一样,都叫“雪”。所以,一种自己就是这个故事里的主人公的感觉油然而生。
  《寻母记》这篇小说,如题所述,讲的是一个一边寻找母亲一边周游日本的故事。主人公小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此后他一直跟着父亲生活。随着年龄增长,自己关于母亲的记忆越发模糊,对此感到恐惧的阿雪做了一个决定。他隐约记得小时候回过母亲在九州的老家,所以他瞒着父亲,带着为数不多的零花钱踏上了旅途。他一路搭便车,一路在未知的土地上绕路。虽然途中发生了一连串惊心动魄的遭遇,好在他终于在故事的最后找到了住在九州的母亲。然而,早已放下阿雪母亲的身份,重新翻开了崭新人生下一页的她,并没有接纳主人公。父亲来接他回家,与母亲告别的时候到了。可就是此时,母亲把藏在内心深处那仅存的为人母的感情,向自己的儿子倾诉了出来。
  阿雪,别认输。阿雪,加油。
  这句话,仿佛是妈妈亲口跟我说的一样。
  小说投稿人的名字叫小春。即便这不是本名,但这也是他的故事,或者说这些都是他的妄想。但不知为什么,这故事打动了我的心。虚构故事中母亲说过的话语,以妈妈的口吻在我脑海中响彻;而主人公阿雪的话语,就像是我自己亲口说出来的一样。
  小雪,别认输。小雪,加油。
  这句话在我脑中响彻的同时,我也在回想着妈妈的一切。她是怎样一个人呢?
  平日里,妈妈总是对我挂着笑容。有时候我也会见到她面无表情的一面,但只要我跟她说话,她就会立即挤出笑容。上小学的时候我就知道,她非常在意我的感受。她总是在勉强自己。所以,每当我面对妈妈,我总把注意力放在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上,或者爸爸把我这个累赘扔给她的这些事情上,很少会向妈妈吐露我的真实想法。现在回想起来,我这对他人言听计从又随波逐流的性格,就是这种扭曲的家庭环境造成的吧。我谈不上可爱,有时都不像个女孩,至少不是招人喜欢的那种。
  而妈妈,自始至终都没有在我面前展露过哪怕一丝的恨意、厌恶,或是贬低。或许某些时候她确实对我感到了厌恶,但客观上仔细想想这并不奇怪。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与我共度的每分每秒,她都把我当作家人,而非外人。或许她在勉强自己,可就算如此,正是她那份勉强自己的牵挂,才让我们成为虽未血脉相连却心意相通的家人。
  对我而言也是一样。我也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家人,而非外人。她就是我的家人。
  “小雪。”
  当我脑子里正想着妈妈的事情时,耳边突然传来了姐姐的声音。坐在地上的我吓了一跳,迅速关掉手机扭过身子向后看去。姐姐就站在我的身后。
  姐姐与我没有血缘关系,虽然她身高比我还要矮些,但穿上孝衣的她看起来比平日里更加稳重。
  “你这么久都没回来,我可担心了。”
  姐姐在我身边坐下,用手抱着我的肩膀。刚从大厅出来的她,手上还有些许温度。我看着她,心里感到愧疚,脸也变得通红。
  “对不起。”
  我瞬间答道。这是几日以来,我思考良久后说出的话语。得益于阅读了小春的小说,我的头脑清醒了不少,思维也变得清晰了。当我冷静下来看到姐姐后,才意识到自己给她添了很多麻烦。姐姐的脸上,无处不挂满了疲惫。她的发型有些凌乱,因为妈妈死后她几乎都没睡过,所以黑眼圈特别重。眼球也有些充血,很显然就是疲劳过度了。
  姐姐跟刚刚在答谢会用餐时的模样一样。可是,当我仔细看着姐姐的面庞,我才终于理解了她的付出。到底是谁让她如此勉强自己?到底是谁让她面色如此憔悴?
  答案呼之欲出了。都是我。不都是我吗?
  已逝的妈妈没有错,嘴里不着调的亲戚也没有错。都是我的错。都怪我。明明我才是她唯一的支柱。
  “为什么要道歉?”
  看着道歉的我,姐姐露出了不可思议的微笑。啊,你也要对我微笑吗?你也跟妈妈一样,为了我要勉强自己吗?
  除了微笑,我几乎没有见过她的其他表情。对姐姐而言,我只不过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可她总是笑着待我,想让我安心。为了我,她才会一直微笑。不仅是现在,一直以来为了我她都在勉强自己不是吗?
  “小雪,你听我说。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刚才幸次郎叔叔和清美婶婶告诉我,以后可以跟他们一起生活。你觉得怎么样?”
  我愣了一会儿,才憋出“哎”的一声。那两人是父亲的弟弟和弟媳。
  “四个人一起吗?”
  “不是四个人,只是小雪你自己。”
  “姐姐呢?”
  “我跟以前一样,就住在现在的家里。我觉得这样对小雪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什么?最好的,选择?这叫,最好?
  姐姐垂下头来,压低了声音,依旧微笑着对我说:“亲戚多嘴提了几句,说高中生特别敏感,必须得靠大人帮助。大家都说,跟我比起来,还是应该让可靠的大人来照顾你更好些。”
  应该更好些?何等低声下气的说辞。姐姐二十五岁了,已经算得上是大人了。安排葬礼的人是姐姐,妈妈死后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是姐姐,为我准备孝衣、为我掏钱的人,不还是姐姐吗?她把我照顾得还不够好吗?这都看不见吗?
  幸次郎叔叔和清美婶婶两人都是小仓家族的人。也就是说,我要到小仓家去住。我的直觉告诉我,一直以来把我养大的妈妈已经不在了,我跟金野家族的羁绊,也快消失了……
  往后,这羁绊只会逐渐淡去,直至消失。姐姐也会离我而去,像妈妈一样,与我分道扬镳。
  “我觉得至少这样,小雪你不会有什么不自由。所以……”
  姐姐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她哭了。终于,第一次,自我与她见面的那天起,直到今天,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泪水。
  说起来有些诡异,我第一次感觉到她是个人。
  她对我总是装腔作势,可从未真正讨厌过我,总是对我微笑,牵挂着我。在我眼里,她就是一个成熟的大姐姐。如果要向别人介绍起她,我一定会这么说吧。
  可是我眼前的她,就跟刚才的我一样止不住地流着眼泪。她哭了起来,跟个孩子一样。
  我终于忍不住了。
  刚刚那句台词又在我的脑海中响起,就像是电视剧一样,啪的一下冒了出来。用妈妈的口吻说出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回荡起来——
  小雪,别认输。小雪,加油。
  “我不要!”
  如果说姐姐第一次落泪,是因为无法抗拒这造化弄人的安排,我即便再怎么厌恶,也并不会去否定什么。即便我的内心再怎么翻江倒海,我总能做到察言观色,把自己的想法咽到肚子里去。
  但这次不同,我头一次遵循了自己的感情,还有自己的想法。
  我站起身来,重重踏出脚步声,使劲儿推开了大厅的玄关门。身后的姐姐拼命呼喊着我的名字,但我并没有理会。“砰”的一声,大门沉甸甸地关上了。我迈着愤愤不平的脚步,回到了餐厅。
  推开餐厅的房门后,我发现亲戚都还在里面。男的个个都喝得面红耳赤,女的人人都故作姿态地聊着天,小孩子坐在各自母亲的腿上,喝着手里的果汁。
  随着我的出现,现场再次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那个叫幸次郎的是哪个?啊,我看到了,是一个略微发福的秃顶男人。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呢。亏你还是小仓家族的人哪,自我父亲失踪以来你可一次都没来看过我呢。
  我举起桌子上的外卖寿司桶,想也不想就挥了起来。刚才谁都没碰过的如同橡皮擦一样干巴巴的墨鱼,一下就被我甩到墙上。我没有理会,捧着外卖寿司桶狠狠砸向了幸次郎那秃得发亮的脑门。
  现场第一个发出尖叫的人,是坐在幸次郎身边的妻子清美。随后,旁边的亲戚也骚动了起来。看到幸次郎抱着头蹲在地上,我一跃而起跳到桌子上,心里想着清美也不能放过。然而,金野家族的人上来一把抱住了我。一开始拦住我的是个女人,我还试着挣脱一番,可很快,另一个小仓家族的男人也跑来制止我,一下就把我按倒了。就这样,我再也动不了了。
  清美一脸错愕地看着我。幸次郎或许伤得不重,很快就站起身来,眼神飘忽地看着我。金野家族带来的我叫不上名字的小孩,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吓得放声大哭。骚乱中,酱油洒得到处都是,还沾到了我的孝衣上。
  就在自己动弹不得的那一瞬间,我用尽全力喊了出来:“我要跟姐姐在一起!我不认识你们!滚,都给我滚。给我滚哪!之前你们一次都没露过面!是谁说的?说姐姐不是大人,是谁?给我出来!”
  我每喊一句,浑身是劲儿的男人就会把我死死按住。可恶,所以我才讨厌男人!想到这儿,我用还能动的脚踢翻了桌子。这次不仅是寿司,其他料理也一并散落得到处都是。有个女人用手缠在我身上,于是我对着她的手张嘴就是一口,吓得她立马把手收了回去。接着我又朝男人的手一口咬了下去,没想到他还挺能忍,一直不肯松开。
  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也没有结果后,我撕心裂肺地喊道:“我喜欢姐姐!不要把我跟姐姐分开!不要跑到我们家里来!你们这群外人!我不需要你们!我要跟姐姐在一起。就算没有你们,我也会保护好姐姐的……因为,我是姐姐的、是姐姐唯一的家人哪!”
  那些制止我的人在说什么,我一句都没有听见。他们只是乱作一团,大喊大叫。
  但是只有一个人的声音,让我停止了挣扎。
  “小雪!”
  姐姐喊叫着,她的声音比我的声音还大。我被牢牢抓住,眼睛朝着她所在之处看去。急忙赶来的姐姐站在那里,肩膀止不住地发抖。她一把推开按住我的男人,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姐姐流着眼泪,颤抖着安慰我。我感受到她胸口温度的同时,也觉察到手上的疼痛。刚才我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手指甲都裂开了,还在流血。
  即使被姐姐紧紧抱着,我也不想闭嘴。但这次我没有喊出来。
  “我要跟姐姐在一起。”
  “没事,没事,已经没事了……”
  姐姐的泪水不止,她继续抱着我。
  我感觉自己终于走进了姐姐的内心。
  那个善于忍耐、总把笑容挂在脸上、哭的时候又像个小孩子的姐姐,说到底,她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而已。
  被她抱在怀里的我,全身的力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就这样在我耳边,细声细语地说道:“没事了,我不会离开你。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我睡眼惺忪地回想着昨天的种种。
  仔细想想,殴打幸次郎的确是不对的。他跟妻子清美是出于善意才想要收养我的。我辜负了他们的好意。都怪我昨天这顿闹腾,姐姐到处给人低头赔不是。不单是亲戚那一圈人,也包括殡仪馆的工作人员。
  我只想待在姐姐身边。我不知道这对姐姐来说是不是上策,但我想在今后成为她的依靠,也想让她成为我的依靠。这是我作为家人应该做的。我想守护这一切。
  之所以会采取暴力手段,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毕竟,毕竟这是第一次。一直以来我总是对周遭察言观色,从未在人前露骨地展露过自己的感情。我并不懂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
  但不能认输,要再加把劲儿。这句话在脑海中回荡了无数次,我仍做出了那种事。难道我真的没有错吗?
  想着想着,我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眼神向下一瞥,我看见了姐姐熟睡的面庞。为了安抚孤独的我,昨晚姐姐特意来我的房间跟我一起睡。
  房间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我不由得感到害怕,害怕姐姐也离我而去。想到这儿,我的肩膀又开始发抖。与此同时,我看到自己的胸脯,吼,你发育得挺好的嘛,脑海中闪过的怪大叔发言直让我发笑。
  姐姐微微抿着嘴,睁开了眼睛。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恰好我在想奇怪的东西,所以我以为她是察觉到了我脑中的思绪,害羞得脸通红。看到我的笑脸,姐姐露出了许久不见的微笑。昨天的葬礼好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早上好,小雪。”
  这声早安有些沙哑,我不知怎的感到不好意思,又钻到被窝里,“嗯”地应了一声。而姐姐,很自然地从身后把我一把抱住。
  好温暖。
  即使热得我有些冒汗,我还想这样多待一会儿,哪怕一会儿。我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
  我贴着姐姐的肌肤,意识到她跟我一样也是个人类。我有多久没有跟姐姐像这样睡在一个被窝里呢?我俩关系又不坏,也不会相互嫌弃。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与她之间存在着隔阂呢?这次跟她一起睡,让我又重新思考起这个问题。是不是很少在一起吃饭?第一次见面时姐姐一直都笑容满面,让我印象深刻。年纪虽然不大,好像每天她都会黏着我。所以她为什么要疏远我呢?
  小雪,别认输。小雪,加油。
  忽然,这段文字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这是我昨天读的小说里的台词。对呀,不能认输。我得加油。往后我们两人要相依为命。
  我不能输给自己的软弱,我要努力去守护自己以外的人。
  我要变强,我必须变强。
  尽管心里满是豪言壮语,我却完全沉浸在姐姐的温柔乡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我再次睁眼,刚刚抱着我入睡的姐姐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我拿起手机打开屏幕一看,都已经中午了。但也无所谓吧。昨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早已心力交瘁了。
  我迷迷糊糊地走出自己的房间,看到姐姐正在厨房做饭。
  我不好意思地毕恭毕敬说了一句“姐姐早上好”。
  “小懒虫。”姐姐对我叫道。
  一直以来姐姐身上那种疏远我的感觉仿佛淡化了,话语间我渐渐感受不到那股隔阂。
  “我也来帮忙。”
  我挠着后脑勺向她走去,姐姐说着“没关系的”,把我叫住了。
  “你昨天累坏了吧?很快就好了,你再等会儿。”
  “可是我也要学会做饭呀,毕竟以后就只剩我们两人了。”
  “你说得没错,是啊,只剩我们两人了……帮我把这个端到桌子上好吗?然后你就坐下等等吧。”
  “好的。”
  姐姐递给我两个盘子,上面盛着的是炒蛋和速食春卷。我把菜端上桌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不一会儿,姐姐就端着用大碗装的沙拉和米饭走了过来。她坐到我的对面。右边的空座位,是妈妈坐的位置。然而那里已经没有人了。眼眶有些湿润,但很快我就忍了回去,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姐姐看着我,也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我开动了。”
  少了一个人的餐前祷告声在干燥的房间里回荡着。午时的树莺在外面叫个不停。
  我脸上挂着平日里不常有的困意,拿起了筷子。
  一番闹腾下来,我给很多人都制造了麻烦,其中也包括殡仪馆的员工。想必以后不能在亲戚面前露脸了吧。不过,我觉得这样最好。如果当时我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或许我们两人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起吃饭了吧。同样,我也不会近距离感受到姐姐胸口的温度了吧。
  我时不时看着姐姐,慢慢开始吃早餐。
  今天要做的事情有很多:规划往后的生活、整理妈妈的遗物、收拾家里的卫生,还得抽时间做好上高中的准备。必须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啊,我还活着。这是我第一次切实感受到活着。我意识到了重要之人的可贵,也终于理解了自己活着的意义,且尝到了活着的味道。
  今后,属于两人的生活开始了。
  仅属于我和姐姐两人的生活。
  柿沼春树·高中入学
  坐在妈妈驾驶的汽车里,我望着窗外发呆。蓝滨高中的制服比我的体格稍大一点点,用料轻薄,非常适合怕热的我。
  尽管我一直期待着上高中,可心里总放不下小说的事情,这让我的心情稍稍有些复杂。
  我的妈妈最近离世了,我很难过。我对这部作品深有体会,所以很受感动。
  Scramble乐队的瑛太推荐后我就读了。很难想象这是同龄人写出来的作品,太棒了。
  文字勾勒的景色一个接一个地在脑海里浮现出来,让人心动不已。
  阿雪见到了他的母亲,真是太好了。
  我感觉自己获得了救赎。是你拯救了我的人生。
  一想到昨天自己用手机看了眼评论区后,我“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拯救了我的人生”,哈,这人傻不傻,他在说些什么呀?
  这都是我的妄想,只是我想象出来的故事呀!为这点儿事情而感动,太傻了。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写下的文字都让他们感动成这样,这些人未免太傻了吧。
  隔着带雨渍的车窗,我从车内向外望去,先前参加入学说明会时见过的景色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其实蓝滨高中离我家不远,步行就可以到达,但毕竟是开学第一天,又在下雨,妈妈还是决定开车送我。
  “就快到喽,春树老师。”
  那之后,妈妈时不时就会捉弄我一番。我也气不过。干脆版税以后都自己来管好了。虽然我心里在抗议,但也害怕妈妈中途就把我赶下车,所以没有反驳,只是“嗯”地应答了一声。
  那之后,我不再主动提起小说的事情。妈妈虽说时不时会借题发挥捉弄我一下,但我也认为让这事儿早些淡化对她来说才是好事。小说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该与柿沼家扯上关联。
  但我还是喜欢读小说,这兴趣是怎么都改不掉了。所以,要是找到想读的小说,我就在外面读,不会把书带回家。我不想再让妈妈难过了。
  然后,我还做了个决定。
  我不会跟周围的人说自己写过小说。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事儿挺不好意思的,所以我才用笔名去出书。我和父亲是不一样的人,我只是一个喜欢书、喜欢读书的文学少年。所以,我只要有小说读就够了。
  感觉身体有些沉重,好似潮湿的空气在一点点侵蚀着我,思维变得尤为迟钝。我以为这都是气压降低造成的。
  车子停在学校不远处的便利店旁。
  “妈妈要走监护人入口进校,你先下车吧。”
  “好好好。”
  “春树,祝贺你上高中。”在我下车前,妈妈对我说道。
  我“咦嘻嘻”笑了两声就下车了。或许正值青春期,倔脾气上头的我没有正眼看妈妈。
  把我放下后,妈妈把车开到专为监护人开放的停车场。我撑开手中的雨伞,走向校门。
  路上我不小心踩到了积水,只一下鞋子里就进水了。我叹了口气。烦死了,干什么都烦死了。迈入新生活的紧张感,还有不得不隐藏自己的不安感,让我直犯恶心。我不想上高中。要是能当一辈子初中生该多好。然而,事到如今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呢?豁出去了,我迈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地朝蓝滨高中走去。蓝滨高中要求的偏差值[ 偏差值:日本对于学生智能、学力的一项计算公式值,反映学生个人在所有考生中的成绩顺位。]不高,学习自由是这所学校的卖点,而我选择这所学校的理由是离家很近。
  没走几步,我就遇上几个走在前面看着就很散漫的学生,也不知道是同年级的还是高年级的。他们身上的气质与我这个同龄人相去甚远,跟初中时完全不一样。
  记得保密。绝对要保密。
  我脑海中反复念叨着,迈进了蓝滨高中的大门。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谁。
  小仓雪·高中入学
  刘海搞定。制服搞定。领带搞定。书包搞定。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又是笑笑,又是用手揪揪脸蛋。
  “你在干吗?”
  “做脸保健操。”
  姐姐笑着说道“啥玩意儿”,就从我的房间门口走了过去。当我准备离开房间时,我的视线望向了书架上摆放着的《寻母记》。我在访问诺贝尔网站时通过推送页面获知了《寻母记》出版了实体书,所以我跑了一圈书店,终于在前几天买到了。
  嗯,思考片刻后,我把书装进了自己的书包。
  我走出房间,来到客厅摆放母亲遗像的祭坛前。
  姐姐已经坐到了祭坛面前,用火点着线香。当我坐到另一张坐垫上时,她已经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我也学着她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妈妈,我已经是个高中生了。
  我还没有彻底走出你离世的阴影。不过,有姐姐陪着我,我会跟她一起努力生活的。
  妈妈,上了高中后,我找到想做的事情了。我想像小春那样,创作出撼动人心的作品。就像他赋予我勇气一样,我想创作自己的作品,也给别人带去勇气。
  虽然我还不清楚要做些什么,但有朝一日,我一定能像小春一样拯救别人。
  我想,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走吧。”
  先行睁开眼睛的姐姐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也慢慢把眼睛睁开,“嗯”了一声后,跟姐姐一起走出了客厅。
  我要活着体验每一个瞬间。我只剩下活着。
  我在玄关全身打理了一番后,推开了大门。入学典礼的大好日子居然下起了雨,但我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别输给低气压啊,想罢连伞都不带就冲向了不远处姐姐的车。
  “唔哦哦哦!”
  我来到车子后座旁,一伸手想拉开车门,结果门是上锁的。我气势不减,反反复复拉扯着车门把手,整个人都顶在了车门上。
  “你这倔牛!要淋湿啦!小雪要淋湿了呀!”
  身后,姐姐把家门锁好后立即冲了过来,绕到驾驶席边给车子解了锁。这下我顺势拉开了车门,一头钻了进去。
  “好耶!”
  “消停些,你可省点儿力气吧。”
  姐姐一边说着一边冷静地启动了引擎。
  “呼哈哈哈”,谁也阻止不了我。嗨起来。我很强,我不认输。我才不会输给雨水呢。没事的,我肯定没事的。
  车子出发了,行驶在颠簸的山路上。这一切,一定都会成为我最宝贵的东西。
  我要成为举世闻名的人。我所接触的,我所住过的街道上的一切,都会成为稀世珍宝。哪怕是那远离人烟、在深山里面建的木制平房,也会因为我住过而成为世界遗产。
  我只属于我自己。我要成为怎样的人,只有我自己能决定。我的未来一片光明。只是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我的人生居然会如此明朗。我真想把这些统统告诉初中时大脑一片空白如同行尸走肉的自己。
  我拍掉制服上的雨水,从书包里拿出了那本《寻母记》。
  这本书我已经读过好几遍了,但为了庆祝我崭新人生的开始,我要再读一遍。
  尽管脑海里想的尽是些不着边际的事,我还是翻开了这本书的最后一页。
  阿雪,别认输。阿雪,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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