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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推薦: |
纪录片视角,解锁独家体验:围绕纪录片《永远的犍陀罗》拍摄展开,既有现场感拉满的拍摄细节,又深入探讨犍陀罗历史、文化,让 “镜头里的真实” 与 “文字里的深度”紧密融合,读起来像看一部纸上纪录片,沉浸感十足。 三维内容架构,干货与温度并存:全书分行迹篇、探究篇、人物篇。行迹篇侧重纪录片拍摄记录,呈现作者亲历的风土见闻;探究篇注重,旁征博引,整合海量研究材料,呈现历史文化内容;人物篇聚焦专家与友人,视角丰富,充满人文关怀。 轻松读透文化:作者文字晓畅,字里行间包含着洒脱与真性情——讲历史不刻板,聊拍摄不枯燥,像听熟悉的人分享趣事,代入感超强,能让读者“无门槛”接近犍陀罗。 文化普及初心,值得每个人读:作者拍纪录片、写这本书,都是为了让大众了解犍陀罗历史与艺术,坦诚自然的文字恰好填补了大众对这一文化的认知空白,既是优质文化读物,也是一份有温度的“犍陀罗入门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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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
作者将拍摄纪录片《永远的犍陀罗》创作亲历与自身思考结合,将学术与通俗结合,将宗教与历史结合,以纪录片导演的特殊视角,以局外旁观的非专业语言,解读佛像艺术的诞生、传播和流布,弘扬丝路文化艺术。亦庄亦谐,雅俗共赏,知行合一,行文自如。 书中精选数百张亲临现场拍摄的珍贵图片,与广大读者共享佛教造像之美,多元文明之璀璨。全书分为三个篇章,分别记述了纪录片拍摄、犍陀罗相关历史文化内容,以及对犍陀罗研究者、关注者的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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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作者: |
作者将拍摄纪录片《永远的犍陀罗》创作亲历与自身思考结合,将学术与通俗结合,将宗教与历史结合,以纪录片导演的特殊视角,以局外旁观的非专业语言,解读佛像艺术的诞生、传播和流布,弘扬丝路文化艺术。亦庄亦谐,雅俗共赏,知行合一,行文自如。 书中精选数百张亲临现场拍摄的珍贵图片,与广大读者共享佛教造像之美,多元文明之璀璨。全书分为三个篇章,分别记述了纪录片拍摄、犍陀罗相关历史文化内容,以及对犍陀罗研究者、关注者的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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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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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序:我思,故我在............................... 1
自序:一念苟且,一念远方.......................... 5
行迹篇................................................. 1
千年之争......................................... 3
佛像不如初见...................................9
我的个神啊..................................... 15
嫁人要嫁沙˙贾汗............................ 23
幸福的印度火车............................... 31
古堡里的巾帼英雄............................36
性爱密码卡久拉霍............................43
三教同山双石窟............................... 53
遗世之美在象岛...............................63
当佛学遇见文学...............................69
佛陀的眼泪..................................... 79
从小西天到大西天............................87
塔克西拉“教父”..............................94
喀布尔河畔的泥菩萨........................ 100
拉合尔藏家....................................108
危险之城白沙瓦.............................. 115
探究篇............................................... 123
史无记载君莫笑.............................. 125
王者之心....................................... 135
王之格局....................................... 143
王之雀离....................................... 151
静穆与高贵.................................... 161
希腊,希腊!................................. 170
菩萨:神圣的俯就............................180
弥勒变形记....................................188
不倚人主奈若何..............................196
人物篇.............................................. 203
北大“男神”.................................. 205
“暖男”宫治昭................................ 211
中年情怀....................................... 213
收藏江湖.......................................222
网上霹雳.......................................228
盲人摸象.......................................236
观相.............................................242
超越敦煌.......................................256
驶向佛国的“大篷车”....................... 270
后记:一念大毁,一念大美........................2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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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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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序:我思,故我在 1994年,我参加三峡文物淹没区的古城调查。当时全国各地都在抽调考古人员参加三峡的考古工作。说是全国各地的力量,其实也没有多少人,最近有一项统计显示,全国文博系统的从业人员也不过17万多,而在三十年前,是少之又少,所以三峡的考古工作留下了许多遗憾。 我是从事三峡考古工作中比较特殊的一个,一个人背着帆布双肩包走遍了三峡库区的每一座古城。读陆游的《入蜀记》、范成大的《吴船录》,我脑海里浮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而新奇的三峡,就这样带着无数的想象与疑惑,我开始了古城的调查。我的导师宿白先生非常重视城址考古工作,但是地方城址的考古调查和研究至今都是中国考古学相对薄弱的环节。宿白先生对中国古代都城做过系统的研究,对中原地区的地方城址也有宏观的认识,但他那个时候年事已高,无法到三峡再具体指导我的田野调查,而我自己以前也完全没有城址调查的经验,只好懵懵懂懂地出发。从宜昌开始,我溯江而上,把三峡的山山水水刻进了我的记忆里。后来我又参加了小浪底水库淹没区的文物调查,能亲历两大水利工程的考古工作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宿命,包括我1993年第一次去云冈石窟调查(我本来是 想读宿白先生佛教考古方向的研究生,后来因为三峡工程淹没区的考古人员奇缺,而工程一旦建成,淹没区的古城将不复存在,事出紧急,宿白先生和徐苹芳先生、俞伟超先生就安排我去做三峡库区的城址调查),到现在在云冈研究院工作,一切似乎皆有因果。 说是刻进了我的记忆里,并不完全是一种文学的表达,而是那个时候穷,随身携带的是跟公家借的相机和领取的135胶卷,我只能拍那些我认为最重要的遗迹。如果是现在,我想我会带上所有能带的电子设备,不知疲倦地拍我见到的一切一切。但是,所有的一切,后来都化作了水面上的波澜不惊。由于一种对三峡的情结和遗憾,三峡大坝蓄水之前,东方卫视的李瑛和贾光华导演约我参与拍摄《三峡问古》纪录片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这部纪录片共十集,每集都从一个问题开始,所以起名《三峡问古》。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但是后来根据解说词改写的书出版的时候,出版社用的名字是《永远的三峡》,这个名字太平淡了,同名的书有好几本。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纪录片,也让我的纪录片情结保留至今。那时我当向导,其实和一开始调查城址一样的懵懂,白天带着摄制组拍摄。那个时候的三峡和我初次调查的时候已经有很大的变化,我们只能走到哪里拍到哪里,拍到哪里写到哪里。三峡盛产橘子,尤其是秭归,在云阳调查的时候看到一座清代的贞节牌坊,再普通不过的一座牌坊,但是那个时候正在播放周迅主演的《橘子红了》,周迅是我很喜欢的演员,所以随笔就给那座牌坊写了解说词:“橘子红了,橘子红了的时候,再深的深山里一样演绎着爱情的悲歌。” 后来遇到了海燕,她跟我说要拍犍陀罗的纪录片。犍陀罗对于从事佛教考古的人来说是一种无法逃避的诱惑,所以后来就有了和海燕同行的印度之旅,同行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和奇闻逸事,这些至今是我的谈资,而海燕把她化作了文字,于是有了这本书。她的文笔一贯的好,但是我没有想到她的思考如此之深。她写莲花,佛教里随处可见的莲花: 为何不是清水供养的、更为高洁的水仙,而是出自肮脏至极的污泥中的莲?也许,宗教的始祖先知们,早就洞察了政治和人性的此岸至恶,意在通过修行抵达那遥不可及的至善彼岸?或者反过来说,他们早就预知了纷争的没完没了? 一念杀伐,一念繁花。 5月底我去敦煌开会,再次去莫高窟参观,途经戈壁,苍凉之后看到满壁的莲花。中午和樊锦诗先生单独用餐,聊考古报告的编写,聊她与敦煌。我问她,她参加工作的时候从北京到敦煌需要多长时间,她说五天五夜,火车是硬座的那种。那天她送我上车,当她驻足,我在扭头的瞬间泪目了。在回程的时候,我在手机上写下一行话:你是荒漠中那朵莲。 海燕思考人生,她思考女性与男性: 关键时刻,为何女人更能扛事儿? 想到女王城中投敌叛变的懦弱将士,我想起柳如是和钱谦益,李香君和侯方域,花蕊夫人和孟昶。面对清军强敌和意欲一同投河自尽的继室夫人柳如是,钱谦益一句“水太凉”“头皮甚痒”,令天下男人颜面尽失。花蕊夫人更是借《述国亡诗》痛斥:“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话题,需要从生理、心理、性别研究、社会、历史等多学科综合分析。生理学家认为,染色体XX比XY生命力更强,调查出男性更易患残疾性疾病,且红绿色盲的患病率约为女性的14倍之多,血友病的男患者人数也明显多于女患者,心脏病和高血压病的患病率及死亡率男性均高于女性。生理差别又决定着心理差别,女人具有男人无法比拟的忍耐力,女人的身体脂肪含量高,抗饥饿、抗寒冷能力高于男人——所以,钱谦益怕水太凉,而柳如是不怕?生活中常见,当发生一些家庭变故或灾难时,男人往往容易一蹶不振,失去生活的信心,而女人往往能够以惊人的毅力渡过难关。而从历史角度来看,女弱男强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是男尊女卑时代的衍生物。 世界就是一个草台班子,我现在越来越认同这句话。最近在考古圈有一个热门话题,是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的一个团队从科技考古的角度分析了山东的一处遗址,认为可以实证母系社会曾存在。我没有看懂文章的内容,但是我愿意相信母系社会的存在,我曾经胡思乱想:这个世界这么乱,是不是交给女性管理会好? 不能够再胡思乱想,回到纪录片的主题上来。 因为拍摄《三峡问古》时候的遗憾和情结,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够在退休之后,参与拍摄一部《从平城到洛阳》。我一直在准备着,从平城到洛阳,不缺精美的画面和精彩的故事,但更重要的,是对人世间的思考。我想拍纪录片,但其实没有想好纪录片该拍成什么样,看了海燕的书,我有了总体的想法,纪录片在于纪实,更在于思考。 我思,故我在。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云冈研究院院长 杭侃 2025年7月3日写于北京—杭州的高铁上 自序:一念苟且,一念远方 1 2016年春节前夕,我的纪录片导演生涯因为一条手串发生了变化。我与犍陀罗的结缘,似乎就是起始于手串。 当时,在京城文化圈、商业圈、影视圈和纪录片界突然兴起一股盘玩手串之风。我看过一篇有趣的深度文章,分析众推手如何左右着这疯狂的“手串江湖”,如何将小小的文玩迅速拓展为贯穿大江南北的庞大产业链。那简直就是一场狂欢,一场由少数草根人群幕后策划导演的多幕喜剧。 透过这个窗口,能窥见在财富、欲望、地位、历史、文化、信仰、人性等多重因素的笼罩包裹下,推手与明星、富豪、古刹名寺、“朝阳区仁波切”以及主流媒体,在特殊的经济时期合力铸就的盛象。尽管人人承认,其中充斥着炒作、谎言、投机和潜规则,但皇帝的这层新衣,恐怕不是普通消费者能看透的。 我喜欢窗口式的新闻、现象、人物或事件。纪录片也是窗口,透过它,同样能窥见财富、欲望、地位、历史、文化、信仰、人性的复杂交织。后来接触到犍陀罗这个题材,发现它是一个极好的世界性窗口,可以窥见佛教造像背后的所有:东方与西方,政治与宗教,征服者与弘法者等。 因为闲暇时喜欢DIY穿珠子玩,我常常被人误会是有某种宗教信仰的。于是,2016年春节前夕,中央新影集团(前身为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予我机缘,选派我去参加某社会办学团体组织的佛教文化考察项目,以期发现并策划出跟“一带一路”倡议相关的系列选题。在此之前,我对佛教知之甚少,从小到大,虽然看过不少“佛学+禅理”的鸡汤文章,却不曾顺畅地读完一遍《心经》《金刚经》。参加佛教考察之旅,回头看真是一个歪打正着的了解佛教前世今生的机会,可以借此对其追根溯源。仓促之间,我踏上了一段令自己彻底“蒙圈”却终身受益的旅程。 接手犍陀罗题材之初,非常畏难。“犍陀罗”,如此艰深的专业课题,国内这方面的专家学者屈指可数,研究亦较国外滞后,大多数普通人甚至都没听说过这个拗口的名词 —— 我就是这样的普通人,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由Gandhara梵文音译来的名词。我的单位在积水潭附近,位于北京师范大学到铁狮子坟之间,这片区域叫小西天。我在小西天首次听闻“犍陀罗”这个词,没想到,后来为寻访犍陀罗一路西行到了大西天。 犍陀罗真是一个神奇的窗口,透过它,不仅能窥见漫漫丝路中所有风暴,还可以串起东西方文明汇流时掀起的朵朵浪花 —— 这是一种融合了古希腊、古罗马、古印度风格的造像艺术,传入中国后,对敦煌、云冈、龙门等石窟造像甚至道教造像都产生了深远影响,进而传播到日本和朝鲜半岛。可以说,它是一种贯穿欧亚大陆的重要艺术风格,是一种经陆上和海上丝绸之路传播的重要文化艺术作品,是丝绸之路上东西方文明碰撞融合的一个重要例证和载体,而中国观众对犍陀罗却知之甚少。 透过这个神奇的窗口,我一下子接触并知晓了国内外从事佛教考古和佛教艺术研究的几十位专家,比如面对面采访和请教的就有中国艺术研究院王镛研究员、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李静杰教授、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杭侃教授和李崇峰教授、中国国家博物馆考古部杨林主任(时任)、敦煌研究院赵声良院长(时任)、浙江大学东亚宗教文化研究中心孙英刚教授、日本龙谷大学特任教授宫治昭先生、印度国家博物馆B. R. 玛尼(B. R. Mani)馆长、巴基斯坦白沙瓦大学考古系穆罕默德?纳西姆?汗(M.Nasim Khan)教授等国内外顶尖学者。能够在一部片子里同时汇集这么多的中外泰斗级人物,是一个奇迹 …… 我只能说,犍陀罗艺术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或者说,往同一个方向走的人,迟早会相遇。 纪录片作为一个特殊的影视门类,它可以往电视领域靠,也可以往电影领域靠,还可以往别的领域靠。往电视靠,编导更像是个产品制造者;往电影靠,可以定义为艺术创作;往大众靠,注重娱乐性;往小众靠,强调学术性 …… 选择往哪边靠,决定了创作者的分野。 我常常感慨,日本的纪录片导演有一种我们不具备的殉道精神和文化使命感。比如井上隆史,在日本广播协会(NHK)工作期间,从事与文明、历史、美术有关的特别节目和大型系列节目的制作,代表作品有《大黄河》《大蒙古》《中国12亿人的改革开放》《家族的肖像》《四大文明》《新绸之路》等,并由此延伸开去,比如利用新科技向复原巴米扬东大佛壁画发起挑战,并于2016年春在日本东京艺术大学协助举办“巴米扬天井壁画复原展”,以展览艺术来对抗这些年恐怖主义的暴力行为,以及利用基金和众筹积极收购阿富汗因战乱流失的文物,并于2016年4月将这批文物正式赠还阿富汗。崇敬之余,对比之下,汗颜之中,能清晰瞥见我们当下常见的精致利己主义。 看看法显《佛国记》和玄奘《大唐西域记》,就知道他们经历了何等的艰难险阻,靠何等的殉道精神支撑才得以走完西行之路。法显描写过白龙堆沙河的情景:“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帜耳。”走了十七个昼夜,一千五百里路程,终于过了沙河。“其道艰阻,崖岸险绝,其山唯石,壁立千仞,临之目眩,欲进则投足无所。下有水,名新头河。”玄奘在罗布泊东沙漠区,“沙河中多有恶鬼热风,遇则皆死,无一全者”,经历了四天五夜滴水未进“几将殒绝”的孤旅绝境。翻越兴都库什大雪山则更是险恶,遭遇天山雪崩,“七日之后方始出山,徒侣之中冻死者十有三四”,如过鬼门关。尽管路途艰险,求法者们终以“宁可西进而死,决不东归而生”的决心与毅力,完成了历史上罕有的长途旅行。古来西游几人回! 比起他们万里跋涉的历险,我们摄制组在印度和巴基斯坦遭遇的有惊无险不足挂齿;比起高僧们舍身求法的誓言,我们的发心更是微不足道 —完成手头这个佛教造像的纪录片而已,顺便借此表达对这类人的敬意。 弹指间,四年过去了,2021年12月6日,《永远的犍陀罗》纪录片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得以在中央电视台纪录频道播出。硬伤和瑕疵未能避免,难免留下遗憾,但更多是收获了各界赞许与鼓励,比如“这种传播方式,更平易近人,更接地气”,再比如“媒体完成了学术界和宗教界未能做到的大众传播,传播了文明、艺术和美,功德无量!”。 中华鹿野苑艺文学会会长吴文成老师发来赞许与鼓励:“创作者的内心是丰富的,它成就了自我的修行。修行重在过程,而非结果。凡走过的路,都会留下痕迹,并终将回归于我们自身。海燕,以你的角度和文笔、慧根和理性,未来可期!” 看完纪录片,敦煌研究院摄影师王志军从新疆库车阿艾石窟发来正在拍摄的精美壁画,分享珍贵样本。我羡慕他能一直行走在丝路上,他说,不用羡慕,只要喜欢,谁都可以走下去。 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由此整理出这一系列碎碎念,追忆创作生涯中这段原本会转瞬即逝的年华,以及我与犍陀罗之间后知后觉的缘。封闭半年后,书稿杀青,我走完自己的朝圣之路。当年在印度同行的摄影师吴昊,无私地奉献此行的摄影作品作为配图,我将图文并茂的书稿交付心向往之的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择所善所爱固执,生死以之。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如果来日能让更多像我一样原本对犍陀罗一无所知的人,在轻松有趣中快速了解犍陀罗造像艺术,了解佛教诞生传播演变中的历史花絮,了解宗教之间“你死我活”的争斗,了解文明之间润物无声的融合,或许有一天,有机会见到犍陀罗佛像时,便能不再是陌生的过客,而是熟悉的故人。你能看出它与敦煌菩萨的渊源,能看出云冈五窟的来处,不再惊诧中原的佛像跟西域的佛像迥异,不再惊诧印度的菩萨是留着两撇胡子的“男神”,而我们的观音娘娘,竟是如此清秀温婉的女相 —— 这,何尝不是一种功德? 千年丝路,因缘际会,一粒种子,就发了芽。感恩西行路上所有给予我指导和帮助的老师和小伙伴,那些激励我、牵引我的人,他们分明都是菩萨派来的。旧日时光,历久弥香。 2 2017年,我刚做完《永远的犍陀罗》两集片子,送审等待中。邵学成(Shaw)博士适时提议我写有关犍陀罗的系列文章,我讶异地瞪大了眼睛,开什么玩笑?而且还是国际玩笑。 创作周期既定一年。一年时间,四季可以走过一个轮回,有些动物可以完成一次洄游,植物可以授粉结果,人类可以谈一场恋爱,而让一个因纪录片工作任务无意中接触到犍陀罗的人,去完成原本应该在案头研究兼田野调查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才有资格做的事,怎么可能?! 然而机缘巧合,我就这样开始奔走在通往犍陀罗的路上。其时,这位意气风发的80后年轻人正在为前去巴米扬考古筹资,他刚从日本学成归来,受聘于中国人民大学佛教艺术研究所,已活跃在国际学术舞台上,策划组织了一场又一场颇具影响力的学术交流活动。2017年,他首开微信公众号,以偏锋视角解读巴米扬的前世今生,解读丝绸之路与阿富汗宗教考古美术。 从他身上,我看见学识、见识和胆识,看见理想和情怀,他是凝霜澄水,是不一样的清流,诚如他走向巴米扬之际的自我感慨:“胆识是很多时候需要坚持自己底线的勇气,抗拒社会潮流和环境压力,这是最难的,因为很多时候人不可以选择美好世界,但是冷酷世界却选择了你,你不由分说必须从容,劳累时打个哈欠继续紧抱理想放个屁就行,因为现实的理想国从未存在过。” 阿富汗曾是唐代安西都护府重点管辖区域,关于此地的考古,相对不受重视,想必归国之初的他已深有体会。其时,我也正在为纪录片《永远的犍陀罗》需要前去巴基斯坦拉合尔博物馆(Lahore Museum)和塔克西拉(Taxila)遗址拍摄而发愁。“做点儿事真不容易啊!”我们做的都不是近名利的事,路漫漫其修远兮,我们共同感慨,也相互激励。无意中,我们都走在了通往犍陀罗的路上。 那是我和Shaw的第五次见面,每次都是因为犍陀罗,或为联络专家采访,或为日语资料翻译,或聆听相关讲座。这次,Shaw认真提议我写关于犍陀罗的书,我震惊,也好奇,因为在我既有概念和经验中,几无可能。这部体制内承制的小成本纪录片,题材不是导演专长的,周期是有严格限制的,经费是紧张的,我只是按部就班完成单位交给的一个工作任务而已。待一年之后,如期交片,再被动承接或主动上报新的选题,工作就是这样周而复始。犍陀罗,只不过是我纪录片生涯中的片子之一,并即将成为抛诸身后的旧相识。电视人什么题材都会接触,阅人无数,轮番纳新,什么都了解一些,又什么都不精通,永远的“半吊子”。 我对Shaw说,给我一个理由,让我说服自己。接下来,Shaw在太平洋咖啡馆说了一段话,我当时就意识到,它可能会对我以后的人生产生影响 —— 不要妄自菲薄,不要让日常淹没你,不要让体制淹没你,不要让既定的规则淹没你 …… 你心里有一粒种子,我才能唤醒你。你之为你,让我看见了你。 他说:目前国内关于犍陀罗的研究本就滞后,从事这方面研究的专家也少,而专家们写的高深艰涩的学术论文,你以为有多少人会看得下去?学术圈、收藏圈加起来就算有一万人关注,那些不会去看论文的,或看不懂论文的,或压根儿就没听说过“犍陀罗”这个名词的普通人,得超过十亿 …… 就当是做功德,宣扬丝绸之路佛像文化艺术,把自己的亲历写给入门的人看。 后来片子因故搁置,谁料这一搁就是三年。三年中,我陆续忙碌于改革开放四十年、“二战”劳工和航天“两弹一星”人物传记等截然不同题材。打开朋友圈,常常看到Shaw坚定地奔走于河西走廊和巴米扬山谷,孤烟落日,风餐露宿。此刻,一丝羡慕和惆怅会在心头掠过。一生做一件事,如同一生爱一个人,是想一想都可望难即的奢侈与幸福。我目送他们渐行渐远。 2017年3月至2020年2月,阿富汗文物珍宝陆续在故宫博物院、敦煌研究院及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等6个博物馆展出,让更多人了解到丝路文明的彼此交融。其间,我常常看到Shaw的身影活跃其间。后来,巴米扬与敦煌进行了文物研究与遗址考察的互动交流,他也参与其中。 四年后的2021年春,犍陀罗片子的修改工作重启,我和Shaw又在南京见面,他详细地给我讲了这几年最新的犍陀罗研究成果,我聆听、沉思,像面对一个陌生的故人。Shaw说,不想你掉队落单,我们还要一起走丝路! 同年8月,Shaw欣喜地告诉我,他被哈佛大学CAMLab(中国艺术实验室)聘为特约研究员,去参与建立犍陀罗数据中心;11月,数字犍陀罗项目启动,将围绕核心学术议题,组织国际学术会议、专题研究讨论会、学者国际互访、线上演讲、田野考察等学术活动,推动犍陀罗艺术研究交流碰撞、跨学科对话,不断去丰富我们对阿富汗、巴基斯坦等地的文化遗产的认知,将犍陀罗文明的研究推向新的深度和广度。后发起的“犍陀罗守护人”行动,致力于帮助巴基斯坦与阿富汗保护当地的犍陀罗文化。 微信公众号“青行天涯”的作者许一青,几年前在求知欲的驱使下开始行走,如今,已用脚步绘制出人类文明起源的地图,写下160篇图文并茂的深度探寻手记。希腊篇,塞浦路斯篇,美索不达米亚篇,安纳托利亚篇 …… 爱琴海,地中海,黑海,红海 …… 寻找克诺索斯人,寻找迈锡尼人,寻找原始印欧人,寻找亚马孙人 …… 在那些文明遗址的残垣废墟上,他发出悠悠感叹:生有涯,知无涯。、 那年Shaw的轻轻质问,于我却是振聋发聩,醍醐灌顶。依稀回想起那句话:“我们已走得太远,以至于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二十年前,长发飘飘的陈虻给我们讲课时曾如是说。那时,他是《东方时空》创始人之一,是央视内部理想主义阵营的代言人。那时,我每做一部片子,都觉得是在为飞速发展的社会“立此存照”;那时,双目炯炯的我相信,五十年之后,人们一定能从我的纪录片中找到这个时代的蛛丝马迹。其实,根本用不了五十年,仅仅十年之后,大家都安静了,过着自己的日子,赚着各自的钱。 “别忘了,你是中国第一个拍犍陀罗纪录片的导演呢!”Shaw指出我身份和视角的特殊性,认为我完全可以独立于专著论文之外,自成一体、别开生面地写犍陀罗,甚至在写作脚本和片子摄制时遭遇的烦恼、困惑、苦闷,以及疑难和危险,无不可记录。不必只写圆满与完成,还可写行迹与遗憾。 这就像在文学类型中,有一种叫评注,通过文学评论也写写其他的事。比如清代《吴吴山三妇合评牡丹亭》《才子牡丹亭》,借着评注阐述自己的戏剧理论,捎带出风俗人情、佛道文献、诗词曲集,别有其存在价值。当代文学家木心先生对现代作家的点评也给了我启迪,他说沈从文、曹禺这些人,在新中国成立后或“文革”中皆因诸多禁锢而无法诞生新的力作,非常可惜,其实他们可以写这些苦闷呀,把这种苦闷写下来,就是很好的时代投影,就是很好的作品 …… 古往今来的哲学家都很少去写自己思想过程当中的狼狈,其实狼狈是有价值的,别一上来就抵达真理 —— 嘿嘿,做片子的苦闷与狼狈,多着呢。 2017年动笔写犍陀罗书稿,头年还在我怀里调皮撒娇的奶猫三丫,已经怀孕快做母亲了。一年又一年,我孕育了什么?打开电脑动笔那天,我清晰记得恰逢愚人节。愚人节,拿自己开一个国际玩笑。Shaw的提议能否成真,即将面对的天大的压力与挑战,都因这个特殊的节日变得无足轻重。何妨举重若轻,即便不成,就当是愚人妄言,所行所书,皆无挂碍。 动笔之际,再读奥地利诗人里尔克的诗句: 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 在林荫路上不停地徘徊,落叶纷飞。 ………… 愿你有充分的忍耐去担当,有充分单纯的心去信仰。
2017年4月,片子拍摄接近尾声,而我却无法抵达犍陀罗佛像诞生的源头 ——古印度十六国之一的犍陀罗国。一念沧海,一念桑田,如今它处于巴基斯坦地界。 巴基斯坦的素材奇缺,因公出国未能获准,每年指标有限,得先紧着大项目用。经费问题,安全问题,人员问题,周期问题,处处是问题。我向曾采访过的白沙瓦大学纳西姆?汗教授求助,向巴基斯坦驻中国大使馆求助,站在东直门外大街1号,求助无门的我,悲哀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我遇见犍陀罗,是幸还是不幸?犍陀罗遇见我,是幸还是不幸? 为了成全犍陀罗纪录片,为了Shaw激励我的“为丝路文化传播做点功德”,为了因犍陀罗而遇见的所有帮我的人,我何以不能有舍身饲虎之心,何以不能奔赴九九八十一难,亲临巴国瞻仰佛像初之源头。 转眼两个月过去,在无望中无谓地消耗的我,终于到了临界点。遂快刀乱麻先斩后奏,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这最后一站的拍摄,去犍陀罗文化的源头朝圣!私自出国,这意味着,生死由命,祸福在天。中国驻巴基斯坦大使馆不可能备案提供帮助,单位亦不负任何责任,出了意外不算因公殉职,算违规,会受到处分。 离开单位所在北京市新街口外大街西侧的小西天,当CA 945冲上云霄,我悬着的心落了地。6小时后,飞机越过帕米尔高原到达伊斯兰堡上空,刚下降到2000米,却感觉又急剧拉起,屏幕上的飞行指示图显示飞机折回,飞往新疆喀什方向。我心里一紧,莫非伊斯兰堡突发暴恐事件,抑或我们的航班被恐怖分子劫持?要知道,就在出发前一周,5月12日那天,巴基斯坦参议院副主席阿卜杜勒?加富尔?海德里(Abdul Ghafoor Haideri)的车队遭遇炸弹袭击,25人死亡,35人受伤。 赶紧询问空乘,被告知伊斯兰堡雷电天气,无法降落,只好飞回喀什机场等候。大家却是不信,因为刚才飞机下降时分明看见舷窗外的艳阳晴空。我猜空乘是为了稳定人心、避免引起恐慌在对我们撒谎。生死未卜之际,慨叹“不堪只履还西去,葱岭如今无使回”,唐代诗僧一语成谶啊。 不过,到了喀什机场,证实了空乘的说法。只好滞留喀什1小时,待天气转好重新起飞。历经12小时的有惊无险,我们终于在北京时间凌晨3点抵达伊斯兰堡。曲折理所当然,朝圣之路不可能平坦顺畅,不然何以证见心诚,何以能睹真容取真经。 玄奘翻越帕米尔高原时是三十岁,而法显已经是六十七岁!法显出现在犍陀罗国时是六十八岁,而这里仅仅是他考察印度河、恒河流域佛教文化的起点。考察完后,这位古稀老人还要到达今天的斯里兰卡,再走海路到印度尼西亚,然后北上回国,那时已经七十九岁。从八十岁开始,他开始翻译带回来的经典,并写作旅行记《佛国记》,直至八十六岁去世。这位把彪炳史册的壮举放在六十五岁之后的老人,实在是对人类的年龄障碍作了一次最彻底的挑战。 15年前看余秋雨《千年一叹》时,我印象深刻且能记住的只有这一段,其他写犍陀罗遗址的内容,我看不懂,也不感兴趣。15年后我写犍陀罗的纪录片剧本和创作手记时,想起余先生当年这一叹,回头在书柜找出蒙尘的书,想从中找到有价值的一手资讯和学术观点,却只能报之一叹。通篇最有价值的,还是年少时曾激励我的这段话。 比起他们万里徒步跋涉的历险,我们在现代交通工具上的有惊无险不足挂齿;比起高僧们的舍身求法誓言,我们的发心更是微不足道,只想完成手头这个纪录片而已,顺便借此表达对一类人的敬意。就像2008年汶川地震后在绵阳拍摄时,接到余震和堰塞湖即将决堤的通知,要求全部人员3小时内撤离,我独自留了下来,继续采访、拍摄直至完成 —— 那并不是创作一部值得关注的大片,只是一期日常播出的专题而已。后来别人夸赞我敬业高尚,我一概坚辞不受。只是做完一件分内事,不愿半途而废于扇了社会一记耳光 ——世道人心已沦落到如此地步?做一件分内事都要表彰?聪明人何其多,我只是比较傻而已。 犍陀罗所在的巴基斯坦,如今已是伊斯兰国家,但当年的佛教遗址仍得到了不错的发掘和保护。选择塔克西拉(Taxila)作为第一站,是因为这里是犍陀罗文明之路上的重镇,这座有着2500年历史的古城,正是玄奘西行取经的最后一站,《西游记》中“西天”的原型;也因为它相对于世界排名第三的危险城市白沙瓦(Peshawar)来说,要安全许多。但,据说巴基斯坦的华人圈有个共识,除了伊斯兰堡和拉合尔,巴基斯坦其他地方都不安全。 在塔克西拉一个名为焦里安(Jaulian)的佛教遗址上,除了看到大量佛塔佛像残存,还意外发现了角落里一盘小石磨。看守人告诉我们,这是玄奘当年在这里滞留期间给僧侣们磨豆腐用的。我惊喜,我们是真实地追随着先哲高僧的足迹呢!其实,这几处足迹,相对于玄奘西行之路所及,不过沧海一粟,九牛一毛。我很晚才知道,西安美术学院国画系一位副教授,计划花4年时间孤身重走玄奘之路,边走边写《西行记》,他叫李阳。 接下来的几天,我陆续去了西尔卡普(Sirkap)、法王塔(Dharmarajika Stupa)、莫拉莫拉杜(Mohra Moradu)、帕玛拉(Bhamala)等佛教遗址,见我们是中国人,看守人都会指着某一间石室、僧房或讲经台,热情地对我们说,玄奘在这里住过,打过坐,讲过经。我友好地笑一笑,不置可否。有时候,他们只是为了激发参观者的情绪,以获取小费。联想到《西游记》大雷音寺里向唐僧师徒索要“人事”的如来弟子,不禁莞尔。 公元630年玄奘来到塔克西拉,的确在塔克西拉讲经说法整整两年。但当玄奘抵达西北印度犍陀罗地区时,这个花香遍地之国早已历尽劫难。作为古印度十六国之一的犍陀罗,这个地名梵文原意为“花香四溢”——多么富有诗意的名字啊,宛如印度的香格里拉!而如今,这个名字更多地跟佛像雕刻艺术关联在一起。是否依然花香四溢,已没人在意。能苟全性命全身而返就算是菩萨保佑了。 不过,作为一个植物爱好者,我会在意“花香”,所经之地,必然拍下沿途所见花木。比如,在塔克西拉,我看到最多的花竟然是三角梅和凌霄花。百姓家门口,博物馆门口,戒备森严的军事区铁丝网上,玫红色的三角梅大片大片地攀缘盛开,它美丽的身影逾越了人性的恶,它旺盛的生命力藐视了纷争的荒谬。犍陀罗地区,永远都是花香四溢之地,永远属于7世纪的玄奘历经千辛万苦,翻越险象环生的兴都库什山,渡过水流平缓的印度河,进入古印度地界,踏上了心向往之的圣土。在印度西北部,玄奘先是途经一个“崇重佛法,敬信大乘”的佛国乌仗那,继而到达犍陀罗国。 先行者的著作描述犍陀罗国国民崇敬佛教,好读经典。玄奘赴印度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学习《瑜伽师地论》,而其整理者无著就诞生于犍陀罗。作为佛教文化重地,犍陀罗以其神圣庄严的寺院净地、宏富深邃的义理体系成为众多西行求法者的必到之地。玄奘当然期待途经此佛教圣地时,能像在高昌国那样,驻留些时日,说法讲经。 据玄奘所了解,犍陀罗国的疆域,东西千余里,南北八百余里,东邻印度河。这样一个古印度时期的著名国度,等玄奘抵达时,所看到的景象却已是一派凄凉:“王族绝嗣 …… 邑里空荒,居人稀少。”不过百余年,这个鼎盛一时的犍陀罗国,竟至没落荒废,且已臣属他国。沧海桑田,一定令玄奘心头蒙上了一层无常的阴影。 玄奘描述的,应是当时的都城,今天的白沙瓦。按照他的西行路线,抵达犍陀罗(健驮逻)国后,他先是到了白沙瓦,继而到了塔克西拉。塔克西拉的情形则令玄奘稍感欣慰,据描述是:“地称沃壤,稼穑殷盛,泉流多,花果茂。气序和畅,风俗轻勇,崇敬三宝,伽蓝虽多,荒芜已甚。僧徒寡少,并学大乘。”虽然江山几度易主,但塔克西拉的臣民仍然是佛教徒,安闲地过着自己的宗教生活。 今天,这个当年崇敬三宝的佛教圣地,已是伊斯兰教的天下,清真寺随处可见,看不到一座完整的佛寺地面建筑。但上千处的遗址废墟和博物馆陈列的大量犍陀罗佛像,以及希腊文化遗存,让我们看到犍陀罗佛像诞生的历史背景和土壤。 在塔克西拉博物馆,工作人员正在小心翼翼搬动一把皮革靠背椅,说是马歇尔当年在这里的办公座椅。20世纪初叶和中叶,担任英属印度考古局局长的英国考古学家约翰?休伯特?马歇尔(John Hubert Marshall)等人两次对犍陀罗地区的塔克西拉古城遗址进行大规模发掘,发现了大量犍陀罗佛教艺术品和其他文物。于是塔克西拉及其光辉灿烂的文明得以重视, 成为全人类的文化遗产,也使塔克西拉在人类文明史上获得了不朽的地位。 我常常想起英国的马克?奥里尔?斯坦因(Marc Aurel Stein)、德国的海因里希?谢里曼(Heinrich Schliemann)这些知名的考古学家,也难忘记Shaw笔下20世纪在阿富汗考古的法国人阿尔弗雷德?富歇(Alfred Foucher)和约瑟夫?哈金(Joseph Hackin)。抛开以往那些民族主义和道德是非的评判视角,那些对考古投入毕生热情甚至不惜牺牲生命的人,是另一种值得敬仰的殉道者。考古的魅力之巨大,不是舍身求法,而是舍身求知——求未知,求真相。人们常说,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多年来接触考古类或其他历史类纪录片的经历,却让我感觉,从另外的角度看,历史是由考古者不断刷新和改写的呢。明白自身使命关乎人类何去何从、关乎历史来龙去脉的人,才会具备殉道精神吧? 沉浸在观瞻到两千多年前遗址和大量犍陀罗佛像的惊喜之中的我们,会全然忘却所处的环境并不太平。街上随处可见背着步枪的安保人员,路上还会经过一些戒备森严的武装关卡。在塔克西拉博物馆门前,就停着一辆随时待命的迷彩披挂的军用车,MG3通用机枪支在车顶上,车里是全副武装的四五个大兵。我上前拍摄他们,被其中一个持短冲锋枪的士兵走上前来制止,并被要求现场将手机里已拍的图片删除。我照办,微笑着跟他搭讪,他渐渐友好许多,后来竟然同意跟我拍合照。转身,我将删除的图片从“最近删除”里恢复回来。我并不为这种小伎俩暗自得意,而会为自己的不够诚信羞愧。当面对简单与信任,复杂与聪明简直就像阳光下的罪恶。 事后有人问我:你不怕死吗?我不怕,真的不怕。如此这般置生死于度外,依然非关高尚,非关殉道,也非“每临大事有静气”,只是觉得: 活着做喜欢的事挺好。不是每个人此生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舍弃世俗利益、摆脱牵绊束缚,任性勇敢默默地去做喜欢的事,我坚信那些财富名望如日中天的人,一定羡慕我,而我,不羡慕他们;死了好好休息也不错——身体躺进大地冬暖夏凉、知冷知热的怀抱,进入终生求之不得的深度睡眠,而灵魂,则可以摆脱肉体的桎梏自由地去遨游天庭,不亦乐乎? 我认真拍摄在“大西天”看见的每一尊佛,为了更好的取景角度,无意中竟是一步一跪拜的姿势。我以非佛教徒的名义,虔诚礼敬你 —— 佛陀!礼敬世间所有舍身求法、舍己度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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